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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远的灯   孙 龙著(长篇诗意体小说18万字左右)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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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20楼  发表于: 2017-01-17
7
中午,几位骨干又将部分稿子送给我,粗略一数,大约有五十篇(首)了。灯下,我逐一“审阅”着,看着看着,脑子里蹦出了一句话:要想得到树上果实,就得亲自爬树摘取!
傍晚下班时,王莉萍,晏荣丰,钟瑞岭,于素华商量,决定再次与“彩虹”“白鹭”联合,以县文化局名义,举办一场“文学作品朗诵大奖赛”。
坐在“半边厦”内,想举办“朗诵大奖赛”的具体细节。许小芳又出现在了我脑海中。四年前的这个时候,我的同学许小芳不辞而别地离开了学校,她走时穿的是酱紫色褂子的,印象中也是这件褂子她第一次出现在教室,出现在我的眼前,很好看!很好看的还有她那一束刷把辫子,那辫子随她走路上下左右摆动着,远远望去,是只鸢尾花呢,会唱歌的那段时光走过了我们的青春,走得太远了,不是吗?文学与青春是一对孪生姊妹。许小芳的青春随她人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我文学一般对她的一腔苦恋之情。
“文学作品朗诵大奖赛”如期举行,三十四名参赛者中,共有八位获奖,我的《母亲》得了二等奖。“你那面前的小油灯/已是我甩开睡梦后/地平线上灿烂的阳光……”评委们一致赞同说,这诗有画意。
第二十六节
8
昨天临近中午,我走出参赛会场,见祖父牵着我们家那匹发情的枣红马,在等候我,见我出来,祖父说,俺爷俩一道去“配种站”吧!哦,可能是前天,祖父已经和二弟来过一趟了,只是由于我当时忙文学社的事,没有顾得上问及其他。
我和祖父在路边小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就赶往位于县城东南角的一处独立院落,那里是牛驴马专门的“配种站”。身穿蓝大褂的工作人员显然认出了我祖父,他很热情地递了一支香烟过来,接着就戴上皮手套十分熟练地操作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听他说:住下吧!明后天的事了。
我推上自行车告辞,祖父送我到院门口,我回头望他时,突然发现祖父本来魁梧高大的身材一下子矮了许多,老人家的腰弯了,我鼻子一酸,祖父和父亲都被日子压趴下喽,尤其是眼前的祖父,这么一把年岁了,还在整日干城里人早已不干的活。从县“配种站”牵回那匹枣红母马的第二天,我祖父就又去了南昌青云谱区,这是这一年五月中旬,也就是农历“小满”前后的事,我祖父他老人家是在仔细看了满湖(田野)的麦穗还没有上满粮食时,嘴里念叨着“小满不满,忙种不管”的农谚走的,等他深秋季节回到家,一年的收成也定局了。而在麦收期间,和我们家已出五服的大哥楞是拼命三郎一样使用起了那匹孕马,导致它流产了,父亲和我找他家要求赔些损失,大哥一家人齐哄哄上阵说,谁知道马带驹了?我父亲气得不轻,拽上我就走:散伙!我愣怔着说不出一句话,当时我想多讲几句的,都又没有好词,那时,我并不晓得马孕期是十一个月,自认倒霉吧!本家大哥不多久就开来了一部四轮拖拉机,我们两家自农村实行联产责任制起就“搿犋”的事从此结束。
我骑在自行车上,朝城里而来,心里咕哝着这天真的话,我的亲人啊!哪年哪月能过上城里人一样的日子?
9
昨天,和胡茂锦骑车到城南那家医院找周建华。周眼下仍在此做事,因为资金问题,他想回家干“个体”(行医)的事没成。胡茂锦此行也是因为婚事棘手而来寻求“解脱”的。午饭时,我们喝了一些酒。周建华说,这个地方太不是人呆的,除了鸟叫,就是风声,再就是屁响,周围没有一个谈得来的人,像充军西伯利亚万古荒原那样,要是哪一天我有钱了离开这里,我保准会请医院全体人员到饭馆好好搓一顿,临走时,还要放一万头响炮。胡茂锦说周建华他口出狂言,太不切实际了,胡茂锦说,我要是腰里有一百块钱啊,第一,拿二十块钱到书店买我喜欢看的书,第二,剩下的购置皮鞋和衣服,第三,再剩下的就是进“馆子”……我醉醺醺地在一边上听着,乐着。
已是万家灯火时分,在“备战路”的一个商店门口,遇下班归来的姜文书,他问我,还在木材公司打杂吗?他说,经过一番努力,化工厂很快就要上马,到我那里去吧?我回答他,“污染源办公室”那边暂时还没有结束呢。姜文书很有内容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10
已经有六年,没有来母校瓦屋韩中学了,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是那样葱郁,只是地处校园里偏北边的我们当年的教室已破败成了校办农场的仓库,此时正零散地盛放着一杂物。我用手晃了一下当年的窗棂,它锈迹斑斑得快要断了,室内的蜘蛛网上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我临窗而坐的桌子呢?我的那些同学少年现在在哪里?他们好吗?  来到校园偏南边,在我们曾经一锹一掀开挖出来的水塘边上,我呆呆站着,想那些老师和同学当时劳动的场面,真可谓“热火朝天”“生龙活虎”啊。“劳动课”当时是我们的一门主课,大家用了两个寒假才挖成眼前这碧波清清的水塘。
我又来到水塘北岸,徜徉在一棵棵果树中间,这里的梨树上正挂着圆溜溜的果实,而水塘南岸更大的一片桃园也坠满了嫩桃子,看护果园的老校工似乎还认得我就招呼说,桃子熟了,梨子熟了,来吃哟。  
   继续漫步在处于休息日的校园,在我曾经晨读时无数次走过的护校沟沿的苦楝树丛间,还看见了那时用小刀刻写下的“奋进”“有为”等字,而今,那些字已被树皮涨裂得面目有些狰狞。
“当,当,当”,没有休息的毕业班课间铃声传来,我怕遇到当年的老师,就溜到了树丛深处,静观不远处的操场上,学生们跑步的身影。九年前五月初那场瓦虹两中学“篮球友谊赛”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个“中锋”正是扎刷把辫子的许小芳。
我至今仍能清晰记得她在“禁区”内(靠近罚球线地方)的两个得分,三个篮板球的优美动作,引得她们的队长一个劲地高喊“小黄(芳),盖帽,盖帽。”原来她们队长是县东北乡人,“黄”与“芳”发音是倒个的,特别是许小芳的一些接近篮框的单打球,更是赢来满场喝彩声。
她的高挑身材,出落得像一只燕子,轻盈地穿梭在那个春天的瓦屋韩中学操场上。
那场“友谊赛”,我们学校输得很惨,以零分败北!而许小芳算是出尽了风头,她为她们学校赢得了“满堂红”的荣誉。升入高中的第一天,我一见许小芳就觉得面熟,后来,经过聊话,才知道那时她是随父母亲下放到虹沟炭场(燃料分公司)的,她说她去过瓦屋韩中学,参加过篮球赛呢,我语气肯定地说,那个“中锋”就是你!许小芳笑说,算是吧!
青少年时代都去了,那一切是多么美好啊!如今,母校也变了。母校留给我的难道仅仅是这些吗?不!是知识的召唤,使我们奔向更远更深地方的。
瓦屋韩中学,这所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农村初级中学,家乡人一度叫它“农中”,运作四十多年后,今天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所极小的学校。当年的水塘、梨园、桃园和阔大的操场,均已被新崛起的“美好乡村”那一幢幢楼房所取代。
一次,和曾经在母校任过校长的高时超说起此事,他不无感慨地说了一番如下的话,农村普惠式教育在中华大地上已经成了历史,虽然文化大革命总体上被否定了,但是,其中后期的农村教育是中国历史上迄今为止,不容知否是最好的阶段,它充分体现了教育的公平和普惠……现在已经并且还会有更多的像我们母校瓦屋韩中学这些农村学校在中国的土地上面永远消失。
11
中午下班前,送稿子去县广播电台,我坐在编辑部许小芳的办公桌旁,“观摩”起她的工作效率来,真够迅速!只一小会时间她就登记完了面前的所有来搞。她不好意思朝我抿嘴笑了笑说,单调、乏味却又不得不做,他站起身来,准备走的架势。要做妈妈了!这是她给我的一刹那印象。许小芳此时显得很老,已不再是当初的美丽女子了,只是她的性格没变。我也站起来问她,生活好吧?凑合着,她回答。为什么叫凑合?我不解。
她用好看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下,低头不语,然后走出了编辑部,我也紧走几步与她并肩走出大院。
许小芳说,你真不简单,还在坚持(文学)!我们身边的好多人都不再有初衷了……我说,也许是这样。我不知道是怎么与许小芳道别于大街上的,总之,那一天我心里很乱。
三个月后,许小芳产下一男婴,孩子刚满周岁就夭亡了,据说那“讨债鬼”得的是先天性脑积水。此事发生在一年后的六月中旬,也就是我在省城求学时那个春天过后。
我的求学日子实在是难以为继,家中经济始终跟不上趟,有一段日子,我的吃饭也成了问题。不知道许小芳是怎么知晓这些情况的,一天中午,我正在干硬米饭粒的催促下,扒拉着五分钱一大份的雪里蕻,一同学交我许小芳的第一封挂号信,内有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三十块钱人民币。
下雨了,濛濛细雨一连几天未住。
12
昨日,回小村看家中麦收的准备情况,下午又匆忙赶回。我刚跨上自行车时,办公室女副主任告诉我,不要走远了,傍晚有个会议要开,可能是上边来通知安排下一步工作的。
得了重感冒,嗓子已经讲不出了话,秦邦国来,见状着了急,从我的“半边厦”告辞时他叮嘱我,抓紧时间治病!身体是革命本钱啊。他哪里知道,就是前天黄昏的短会,像是得了重病。我将再一次面临生活道路的选择——回经委?回木材公司?还是回小村庄?我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了。
好朋友的出现,使我的坏情绪一度略有好转。
上午,将待印稿件的蜡纸又送几张给晏荣丰付印,途中去经委办公室准备找小孔姐说说话的,小孔姐交我地区文联副主席海涛老师为我们的文学社写的亲笔祝诗:“政通人和日,绿肥又红瘦,榴火如丹霞,爠爠照碧岫,春笋正出土,千芉指宇宙,鹿是梅花鹿,其鸣声呦呦,他年鹿鸣山,一派黄金秋。”我已准备将此(复印件)安排在我们社刊的扉页。
下午,晏荣丰把上些天的稿子打好字交我,我一个人又校对,又题名和插图,不亦乐乎地忙了一通,可又不安起来:付印稿件的事,还没有全部落实下来,就决定去找副社长王莉萍,让她找人把蜡纸稿印了,傍晚,归来途中遇于素华她也拿走了三张蜡纸。收秦邦国的信,他说,麦收在即,可能见面的时间不多了,“文学社”的事情要抓,你个人的事情更要抓,但是有一点,做任何事都不要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鹿鸣山”文学社社刊(第一辑)要出刊了,我在“发刊词”和“刊首寄语”中这样写道:“老作家(海涛)之祝诗,谆谆乎情深意远,使我们受益匪浅,力量(信心)倍增。”“我们歌唱在春天,我们在黎明的山野携手而行;我们脚步的音符,蘸着山石间的野花芳馨,叩响远古的回音”“啊,我们毕竟发现了自己追求的目标,这是生活搭给青春的彩门……路是很远,很远。山外的山,岭外的岭。险峻。泥泞……”
自前天起,我就回小村庄收割麦子了,一整天一整天地弯腰挥镰,我整个人都要累成一滩泥了。非常的劳动,非常地疲惫,我一旦躺下,真就不愿再站起来。
早晨,天还没有亮,奶奶多次喊我才有所反应。我揉搓着眼睛,连打哈欠,懒懒散散地朝麦田走去,天空中还亮着几颗星星呢,乡村的黎明此时显得更加静谧,我走过村庄东头的那棵苦楝树丛,就听到了远处割麦子的“沙沙”声响,我来到昨天剩下的那几垄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地旁,挥动镰刀只割了两下,右手食指就被锋利的刀割了个口子,不但鲜血直流还痛得很,真是十指连心啊。我真想哭!我顺手抓了把脚下的土,“啪”地糊在了上面。民谚说得不错: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前天的麦穗还有些青,今天就枯朽了,停下手来,对不起老天爷的催促!我心里说。
又揽了三沟垄麦子,我一口气割到了地头,坐在苦楝树下歇息喘粗气,我这才有空抬眼注视头顶上苦楝树枝间那些密匝匝的“楝枣子”(果实)来,整个小村庄这时侯像个皮猴子忙乱着,村人开始了一年中最为紧张忙碌的劳作,我猛然想象出那“楝枣子”是一只只童心未泯的眼睛在守望村庄呢。太阳升起了,仿佛从树梢一下子蹦得老高,阳光顷刻间毒辣起来,似乎要烧焦整个大地和村庄,村人们在挥镰抹汗,可这如些汗水能浇灭老天爷的炙热吗?
13
已做好早饭的奶奶来了,她踮着小脚快速来到我身边,一把一把将割起的麦子放齐。我奶奶一辈子对事情都讲认真,割麦子也不例外。我这时就甩开胳膊和奶奶竞赛似地挥起了镰刀,不大一会儿,奶奶就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再看那一溜排齐刷刷放于一旁的麦子,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老实说,今年小麦的收成并不好,扬花时的那场大雨,使它不能得以很好地灌浆,接着又是一次不小的风,将那空瘪的麦穗压路机碾压路基似地,使麦田变成了一条条“通衢大道”。
傍晚,父亲在搬运麦子时,不解地紧邹眉头,他手拿分量很轻的麦穗自言自语着:你爹不是说除夕接天时,这天不是黑如墨汁么?唉,老天爷呀,看来,也不守信用喽。
乡村生活固然艰辛和单调,但有时也不乏异彩。比如今天晚上,村人们就都聚在收拾干净的打麦场上,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年景”话,谁谁谁家午季收多少麦子啦,下一茬打算播种什么作物啦,化肥,种子,农药又涨钱啦,谁谁谁家的小伙,姑娘该找对象啦,应有尽有,我正听邻家小爷和本家大哥说这些时,忽然看见一只、两只萤火虫在眼前飞绕,不一会就消失了,那月亮再一次从村庄东边的苦楝树丛升起时,红红的,像是一副精美的剪纸画,挂在小村庄水墨画一般的树梢上。
14
我们几位“调查办公室”人员,一大早就乘坐六点开往大泽县(地区)的汽车,来咨询“环境污染源源头治理”的具体事宜。我们一行认真听取了专家们的业务讲座,直到很晚才归。感觉出,我们这个临时机构将要结束历史使命,回来后,我一头扎进了麦收田野。
也不知道今天几号了?今晨,偶听广播说是六月九日。我忙赶回城里,将二十多页的“总结材料”交给了“污染源”办公室女副主任。
吃过午饭,饭碗一放又急急回到了小村,因为天气预报说,近天有雨,我家麦子只收了将近一半。
母亲生病了,她躺在麦场小屋的网床上呻吟不止。身体不好的奶奶手拄拐杖“支撑”着弄这弄那,身子骨还算硬朗的父亲,在大前天打场时被枣红马踢了一下,右腿迎面骨现在还痛呢。
我和父亲现在在堆麦瓤垛。仅一袋烟工夫,我们家的麦瓤垛就成了一座小山。垛顶上,素常喜欢吃烟的父亲,站了起来,他伸手摸烟的样子,使我想到了小时候曾经流行的“凑近太阳吃袋烟”的民谣,父亲这时侯的口袋里肯定没有烟啊,即使有,他也不能在垛子上面吃呀,所以,父亲只是把手在鼻子上闻了闻,失望地垂了下来。记忆中,父亲是吃不起好烟的,只是在逢集时,他才买一点烟农卖剩的烟梗凑合着回家自行加工,家中又没有过多的纸用来供他捲烟。恰其时,上级要求销毁或上交《毛泽东选集》,父亲就将“一至四卷”《毛选》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撕下,用来制作他的“特别嗜好”品。他的满口牙齿都叫那一圈一圈的屡屡烟雾拽掉了,我的部分课本父亲也在撕。吃烟几乎占据了父亲的全部业余时间,父亲的烟瘾实在不小。村人送他“烟八袋”雅号。
吃烟时的父亲,总会聚精会神地眼望远方,他有滋有味地吃着那些他自制的“雪茄”,特别是父亲在他处于生活烦恼时,嘴里叼着烟卷,时常蹲在田头地边的他,那一付深沉思考的吃烟神态更是明显,那神态简直就是法国雕塑家罗丹“思想者”的再现。其实,吃烟只是父亲的特别嗜好,他一辈子如此这般也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
我父亲他依旧不会种地,常常他还炫耀他自己的“光辉历史”: 他曾经学过医,梦想着有一天穿上个像模像样的“白大褂”,他也曾经做过几天“人民教师”哩。
“吸烟有害健康”这几个字,所有烟盒的醒目位置上都标注着,过多摄入有害物质的父亲,终于在他六十岁上下时,得了脑梗塞,经我中医药精心调治,他健健康康地又活了十多年,在他老人家七十三岁那年冬天,父亲终于还是没能闯过这道关口,早早地去了另一个没有“烟雾”缭绕的世界。
15
前天,去姑姑家看她们家麦子的收割情况,姑姑家的麦子收成也不是多好。
我今天一大早就回家来了,没走多远,自行车就打了个通炮(内外胎均炸了个口子),我只得推一气,扛一气,气得我直摔车子,后来将它废弃不用了。往来穿梭于小村庄和小县城的我,没有交通工具怎么行啊,不久后,我又买了一辆崭新的“美奇”牌自行车。
到小村后边,太阳已经偏西的家人在吃午饭,我把买来的感冒药让母亲吃下,看母亲的病好些了,我的心就安稳了下来。
恍惚中,我感觉到了屋外在下雨,听那雨声“哗哗”的,早上起来一看果真到处是水,奶奶望着满地的水,就犯起了愁:麦子要出芽喽!母亲起来了,不会做饭的父亲更是美滋滋地吃起了烟。果然,一连几天的雨过后,地里大部分麦子出了芽,青哄哄的,好一派嫩旺旺的生命在蓬勃生长。
中午,做饭时奶奶说,今年的“端午节”忘记过了。老人家的提醒,让我猛然想到“端午节”的确过去几天喽,忆起几年前在姑姑家过这个节日的事儿了,那一天,姑姑或姑父早早在屋檐下插了两根艾条,还为大家弄来了一些粽子和糖糕,我们美美地过了个传统节。
喜欢写诗的大表弟曾经写过一首《包粽子》的诗,他在诗中写道:“从我记事的那天起/你就留在了五月里/往事如烟,岁月似歌/我虽不能随年华走动/可我却能读懂这画一样的季节/五月初五/每一个粽子的色彩/都好似你和我的面容……”我不知道大表弟写这诗时的心境,是不是写那一年端午节的?在“晨刊”上读它时,我心里热呼呼的。
听村屋外风声雨聚,望汴水春花秋月,几多往事,阵阵袭心头,故园无限事,都在流水中。我胡乱地在纸上写着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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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夏时制二十点整,夕阳仍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燃烧着晚霞,我和父亲还有二弟在河床里栽着白芋。
雨后的田野分外宜人,空气是水洗或滤过的那种,落霞似上好的绸缎普遍西天。我们爷仨有说有笑地干着活,有风吹过耳畔,仿佛有电影《尼罗河畔的歌声》里的插曲传来:“太阳刚刚爬上了山岗,尼罗河水闪金光……劳动人民在歌唱,啊……”这旋律在渺渺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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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时下的“美好乡村”建设,我的土地,我的故乡,我的小村庄越来越让人难以辨认了。每一次回去,我下了新汴河河堤,再过穿村而行的明徐高速公路我奔向小村庄时,迎面就有一爿两爿镜子一样水塘上面的风吹来,撩得我的心惶惶的,那些我曾经挥洒过汗水的良田,被平地而起的路碾压成了一条大长虫,我的梦成了一块块百衲衣挂在眼前,随那车来车往的风刮起一块又一块飘落的云。我琢磨着这风这云,是昨天的,还是今天的?抑或是逝去亲人的殷殷呼唤?它变着法儿,拐了一个又一个弯在警告我们:土地是有灵魂的,请不要再肆意糟践它。我跟在风的后面看云,立在新迁坟茔前痛心疾首地追赶这句远去的话。我的祖父,我的祖母,我的父亲,以及更多的仙逝村人都在那边抹泪:活人整日在折腾拆迁,我们地下的鬼也不得安生啊!在风的边上,即将成熟的麦子泛起波浪,一爿镜子上的风,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这些生灵在守望着只有三、二户人家的最后的村庄。准确说,我的小村庄已经不复存在了,许多人选择了逃离,他们生活在小城一片片一排排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里,做着千载难逢的市民梦。土地呢,则成了年轻后生万人唾弃的臭垃圾。
对于日趋败落的小村庄,我每一趟回去,都会用心灵和眼睛在丈量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庄稼,土地是生命赖以生存的根,村庄是农民的灵魂依托。千百年来,华夏大地或者说淮北大地上的农民是滨水而居的,很多村庄因为庄前屋后有一条不息的流水而繁衔昌盛、鸡犬相闻着。那里的民俗,那里的民风是多么地淳朴和厚道!曾经读过一本书叫《梁庄在中国》,我像个感叹号一样行走在书中,我读到了梁庄的过去、现在以及梁庄所历经的欢乐和痛苦,在残酷并崩裂的中国乡村中,我感受到了什么呢?是一种渐行渐远的心灵家园在消失,那是来自都市的欲望社会在挤压!那是中国的未来吗?多少年来,我们的大地上,谁能知道有多少村庄被消灭了?并且还将在继续。
那风呢?那云呢?那风中云下的人呢?我那曾经的家园会漂泊去何方?
第二十七节
18
晚上,在政府招待所和王莉萍印了一些社刊,回来后,就趴在床沿上,写出了《小屋记事》一文,“我的这间‘半边厦’小屋,经年透不进一屡阳光,今晚却飘满了月光的芬芳”“我想,当有一天我告别了这间小屋,肯定会想念它的。想它烟尘一般的岁月重重地落在心头,尘烟没有重量吗?为什么落在我记忆心窗上的竟然是雨滴一样的‘啪啪’声响?……”
雨,还是雨,“半边厦”滴答的水声,像千年古刹里的时光在回响。“化缘”来的几捆社刊用纸全湿了,我心疼不已,直跺脚也无济于事。
19
于素华打着伞送几张打好的蜡纸来,说了几句泄气话,她问我,搞“文学社”有多大意义?我问:什么叫多大意义?她不语,灯光下的雨丝中,她远去的身影模糊得有一些怪异。我正想关门,高时超推门进来,他说高考就要到了,压力很大,我们复习班今晚停电,出来找你“减减压”,那一个雨夜,我和高天南地北地聊着,其中内容就有高时超说的话:找对象过日子吧!我看刚才那女孩子不错哦……
在许多许多年过后的今天,人们通过互联网,可以搜到不知道是谁倒弄上去的文字:“鹿鸣山”文学社:“它团结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的一大批文学青年,社员们探讨文学作品,交流创作体会,在当地的社会影响较积极……”“成为当时周边地区一支重要的业余文学创作力量,一定程度上,它促进了(我国)文艺事业的发展。”
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啊,我们奋斗过,我们快乐过,我们幸福过!尽管带着迷茫,带着淡淡的忧伤……
这或许就是它意义之所在吧!今天的于素华同志意会到了吗?
20
下午,和工友三利去县百货公司,买了辆新自行车,我推着车子想回走时,三利说,去看电影《少年犯》吧!好!我们俩就走进了电影院。看完后,三利说,那些小小少年就这么进管教所了?他又说,这绝对不是他们自己的过错,家庭与社会难道没有责任吗?说着说着,三利又转了话题,公司里的活这么重,我们一点也不快乐,看人家少管所,管教人员多仁厚!我说,这叫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现实……
一年的一大半时光就要过去,每当暮色从小城的西方降临,每当明月从小村的东边升起,每当一丝一丝的风自身边吹过,我就会深深地感觉到,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黄昏,推车沿虹州中学东南方的灌溉渠向东行走,这里到处都是“临阵擦枪”的高考学生。我四下里看了看,高时超不在此列。后来,听说他得了急性肝炎回家养病,已经走几天了。
那年高考,高时超是带病走进考场的,高考结果出来,高时超够委培分数。他大专毕业后,被分配至家乡的瓦屋韩初级中学教书,他先后当过几年学校校长后,停薪留职十余载,现又回到教坛。阔别了十多载教坛的高时超,而今站在三尺讲台前,已经有很多的不适应,尽管他的业务能力和教学水平都很强。却是在待遇方面碰上了难事,虹州县这个时候实施了教师绩效工资制度,我们的同学高时超他有一百个想不通,他认为,绩效工资当官的可以,而且完全有必要,教师则不应该这样,他曾在我跟前发过牢骚说,教育这个行当,绩效本来就很难衡量!高时超也曾经给分管县长写过一封信,他说,基础教育是一个没有经济产出的培养人才的社会基础事业,我们的中、小学教师则是一个在当前压力极大收入总体上不高的职业。实施所谓的绩效工资制度,势必会进一步加剧基础教育的急功近利,使应试教育雪上加霜。
生活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激情哪里去了?高时超同学常常问我。当然,都是“年过中秋月过半,人过四十扯屌蛋”了,不晓得人这一辈子究竟是干什么的?一天,高时超跟我说起这样的话,许是人到了一定年岁的缘故,总好回首往事,他说我们俩可真叫同学啊……
此时,我转悠在了小城东关苗圃的树林间,看见里面的松柏丛林中走动着一位背对夕阳看书的姑娘,大概是县师范的学生,她身穿淡蓝色伴白线条的裙子,扎两根刷把辫子,美气得很,极像少女时代的许小芳,我很劲看了一眼,骑上车就向城里走来。绕至新华书店,买了本《中国当代大学生诗选》。读其内容,可以窥见历史长河的弯曲,可以瞥见变幻风云中的昨日和今天,也可以听见思考着的年轻一代的心跳,他们是在对沉沉的远方呐喊吗?
21
地区的“环境监测”报告结果出来了:皆大欢喜大家都达标!下午,送报告(结果)给酒厂,走在该厂办公室的竹桥上,颤颤悠悠的,发现脚下的缝隙处,仍漂有不少脏兮兮的污浊物使连通护城河的水愈发臭气熏天。我默想,现在政府的一些部门真会说话,还达标呢?耳边仿佛又有人在吟唱:“五十年代淘米洗菜,六十年代洗衣灌溉,七十年代水质变坏,八十年代鱼虾绝代,再下来就是身心受害。”顺口溜有些意思。
“环境污染源”调查工作已进入尾声。中午,我们办公室几位同事陪同地区站的领导一起吃了饭,同志们有说有笑,相互举杯痛饮,共同祝贺这项具有重要性与必要性的前瞻性工作圆满结束。有些微醉的我心里却有说不清的滋味:当今生活定是像这把生了锈的锁,谁去打开?谁能打开?
22
无聊时,我一人独自转悠在古汴水“东八里桥”临水的一片树林间,手拿翻开的书本却看不下一个字。我凝望着高远的天空,静听流水在呓语,那十分神秘的几朵白云晃悠在我视野深处,是梦的翅膀吗?梦会飞吗?若是,它会一直飞呀飞呀,飞过古汴水,飞向没有污染的河流,飞到纯净的高山之巅,它还会消逝在辽阔的草原上,然后会变成一朵朵“格桑花”,后又飞回我们的古汴水边,泊在夕阳西下的乡村深处。
第二十八节
23
思想的野马尽情地驰骋着,一些久远的事情又在脑海里翻腾开了:大约是我九岁那年的夏季,在江西农村给人家种瓜的祖父(充当技术员角色),他为我购买一大捆书,这天托唐河湾的邻家老太捎了回来。这捆书中有十多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怎样识简谱》,三本《战地新歌》,一本《弹词开篇创作漫谈》,还有一部名字叫作《欧阳海之歌》的小说,大字不识的我祖父还真会买书。后来,读这些书叫我受益匪浅,我的眼界真就增宽了。
那邻家老太带我到他家去取书时,绕到徒步要经过一个叫“陶宅”的村庄看望他老姐姐,我问他,这老人咋这么老?脸跟歪桃子一样,是吃桃(宅)子吃成的吧?
那老太说我,亏你想得出这话,还真有桃子(陶宅)!我问:桃子在哪儿?
在你脚底下呀,他戏弄我说。我低头拿眼瞅了几圈,他却“哈哈”笑了:想吃桃子啊,你老太家有的是!原来,幼小时,我听大人们说起“陶宅”二字,就以为这个村庄想必到处都是桃子,我一直想象着这个满是“桃子(陶宅)”的村庄的模样,现在,映入眼帘的这个“陶宅”庄实在平常,平常得如同淮北平原上任何一棵树的叶子。
还有“欧阳海”这个名字,而今大多数人或许已感到陌生,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可是家喻户晓舍身救列车的英雄啊!书中的内容,我今天差不多都忘却了,只记得,这个小名叫“四喜子”的农家子弟兵,“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飞一般地用尽全力把马推出铁道……起风了……欧阳海见到列车和旅客得救了,他内心想到为党和人民……就是死,也是死得其所……”英雄去了,走远了,连同那个崇尚英雄的时代都无影无踪了。
24
下午,送稿子去广播电台,顾台长见我情绪有些低落,就问我怎么啦?我说,没什么!他让我坐下来说我,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人的样子,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才对!我被打成“右派”在穷乡僻壤劳动改造那会儿,虽然曾经一度产生过不良想法甚至是“死”的念头,可我咬咬牙,挺了过来。活着有什么可怕,死了才算孬人!顾台长的话,使我精神一振,脑子里飞速闪现出贝多芬的一句名言:我要摁住命运的喉咙,它休想让我屈服!我想,对待厄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抗争!
晚间做梦,许小芳又闯进了进来,我这才明白,真正的爱情属于每个人只有一次,它像每个人生命只有一次一样。初恋时不知道什么叫爱情,宛如母亲生你时不懂得生命一样不懂得去珍视,经过了风风雨雨,才晓得这一切都好像水晶,容不得半点暇丝。
25
秦邦国来了,他说他现在异常孤独,尽管他也知道我们的“文学社”陷入了低谷,实属名存实亡,我希望他能出些主意,或者互相鼓励一下,但他却发了一通牢骚,我说,你走,你走吧!我不愿意听你讲话!秦邦国真就走了,
屋外的雨仍在不大不小地下着,看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雨中,那么孤独,那么无助。我想喊他回来,他却拐进路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了。我真混!对待好友怎么能这样呢?呆呆地站在雨中的我发疯地捶着脑袋问自己。
雨小了些,我打伞坐在雨中的护城河边,看雨抑或听雨。秦邦国不知何时就来到了我身旁,他也不作声。我问他,你觉得“文学社”的前景怎样?他没有答话。我说,我们必须精诚团结或者有“敬业”精神才行!你看那水面上的雨花美丽吗?秦邦国说,它懒懒散散的样子实在像一幅秋日的“枯荷”图呢,你我就是水中的荷,没有功力,缺少灵魂啊……他的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26
“半边厦”北面有一片空地,一簇簇金沸草现在正开着小花朵,在大叶猪耳朵棵的“关照”下,使这些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呈现出了一派生机,那边上新长出的几棵泡桐树叶也争相撑着伞,为我的寂寞岁月增添一出景象。有时,我在那里张望着公司院墙外面的蓝天白云,仿佛白云下面有一匹骏马奔驰在青春的原野上,多好!
哦,险些忘记说了,我是七月五号回木材公司上的班,今奉经理之命,再次前往宿迁五金厂购锁,六号至八号,在那里待了几天。
六号上午,我在黄河故道的一大片沙地上,漫无目地浪荡着。
很小很小时我就向往大海,那沙滩够迷人了,那深蓝色的水够迷人了,那鸥鸟的身姿够迷人了,那远航归来的轮船够迷人了,而我眼前的这片“海”却不是这样,它是人工改造的“故黄河”,居然水面开阔得很有些“气势”,比我家乡细细的古汴水也不知道要阔上多少倍。它水域蓝蓝朗朗的,引诱我忍不住脱下鞋袜,戏水于沙滩上,我踢打出的浪花,竟让阳光下的风,旋转起一串串金黄色的花朵,栖落在远处的芦苇间。
下午或曰黄昏,我继续溜达在故道上。“长河落日圆”,是与大漠的落日对应的,我现在看到的太阳,非常非常地圆,跟上学时用圆规在美术本上画出的一样;几道霞光,是落日下少女穿着的裙裾,在芦丛上面舞蹈着。
行走在眼前的黄河故道,感觉和上个初秋大不一样了,村落是星星点燃在辽远夜色里的灯,晃悠着远去的时光,让岁月更加苍茫。
七号上午,到五金厂找具体经办人拿货,那人因家中有急事刚刚离开,有关领导叫我明天下午来,给我们领导打了个长话说明情况后,余下时间我由自己支配。
下午,去京杭运河桥上溜达,极目远眺时,看一些南来北往的货运船忍不住笑出了声:芸芸众生忙什么呢,蚂蚁一样?可笑不可笑?
从时间的那边走来,又向生活的那边走去,留下的,只不过像是河水上面扩散开去任人浮想联翩的涟漪。我又过城西的黄河桥,折转北行于故道大堤上,穿一弯芦苇茂密处的隐隐小道西去,欲向更深处进发。身边荒凉得有些怕人呢,我担心有蛇出没,要是它突然蹿出,倏地咬上我一口又扬长而去,该是多么可怕,我小心翼翼起来。越走越深的这无人迹地段,叫人不寒而栗。紧走大约三、五分钟,眼前顿时一亮,苇丛稀疏了很多,一棵柳树下竟然有个看书的小伙子,和他搭讪起来,知他是个即将中考的初三学生。我详细问他,几年前一个你们这地方一个做废塑料兑换火柴生意的小伙子,曾在我家住过哩。这读书的小伙疑惑又惊讶地睁大眼睛试探问,不晓得是不是我那死去的二哥?听我父母亲讲他是在你们虹州县一条河里淹死的。我更加相信眼前这个读书小青年就是两年前夏天,在我们村庄后面新汴河渡口淹死的那个做生意的小伙子亲弟弟。我看着他自言自语道,太像了!太像了!他不解地抬脸眨眼问:这么说你认识我二哥?我说:何止认识,还打过交道呢。他垂下眼皮说:他死了,死得窝囊啊,我们兄弟三个,就他一人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大哥是个大学生,现在一所中学教书……再问及他一些历史,比如:西楚霸王项羽和虞姬的故事,他摇头说,光知道项羽很有力气,大人们讲他能“力拔山兮气盖世”呐,再问“虞姬”他就不言语了,人捧起书一边用功去了。
那天去宿迁时,秦邦国还在痛苦中,因为当天晚上看电影,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姑娘是他过去曾爱恋过的人,好不尴尬。这是秦的初恋,是他心底最美的一次,人家现在正读大学呢。
27
我已经被召回县经委正式担任为经委系统职工学校的语文教员,但是眼下还没有开课。
上午回了趟小村庄,紧跟着去瓦屋韩赶集,在集上遇放假了的韩学禄,他说了一些大学生活极其见趣闻轶事,我只能羡慕而已,高时超也至,他是来乡政府找秘书填写“政审表”的,他被淮北煤炭师范学院政教系录取了。
傍晚,到庄西头一童年伙伴兼初中同学家坐了一会,他十多天前去县城买肥料时不慎叫马踢了一脚,差点要命,今从县人民医院回来。和他说了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并祝他早日康复。这位童年伙伴,就是前面说过的“三拐弯”姑娘的二弟。
读小学时,每天放学回到家,我是必须完成一项摘一大腊条篮子白芋任务的。那时,我捡了他喜欢听笑话的不少便宜,忘记哪一天了,我这个童年玩伴就叫来其他几个年龄差不多的伙伴,自带没有柄的镰刀,围坐在我身旁,边听我源源不断流水样地到“笑话”边干活,“笑话”讲完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似乎整个冬天都是如此,如此这般,我们送走了童年时光。
而今我王秉成,只剩这个瘦瘦的记忆了瘦瘦的还有我自己的身板。
风大了起来,乡间最富有的莫过于夜的寂静,以及这寂静中劳累后的均匀鼾声,我睡在奶奶家的网床上,想梦中飞来又飞去的小鸟,今晚会栖落在何方?
许小芳又来了,长长地,深深地在我泪眼中浸泡着。她的到来,使我的情感变得支离破碎,使我的日子爬满了泪痕。睡梦中阳光下的许小芳,这会儿正唱着我们学生时代的歌:“珍贵的灵芝森林里采,闪光的珍珠大海里埋……”唱着唱着,她就灿烂地走了,消失在通往鹿鸣山那条隐隐的小路上。许小芳成了一朵硕大的花,将影子幻化成碎片开放在夏天深处无边无际的山岗上。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21楼  发表于: 2017-01-17
第八章   前方的灯
第二十九节
1
下班时,劳累了一天的三利和小石等几个小青年,邀我去公司院外石梁河里洗澡(游泳)。初秋的水还真是好东西,我们几个尽情地在那里嬉戏玩耍着,既洗却着劳顿,也洗却着快乐。我更像个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一样,我最大的功夫就是扎猛子钻水底潜到很远才露出水面,然后就一动不动地漂浮在那儿,或者手脚并用做着各种动作。像个训练有素的花样水上运动员哩。这是我小时候在村庄后面的新汴水河里练就的本领。三利和小石他们水中功夫不行,这只能令他们羡慕得要死,三利这天还开着不文雅的玩笑说,我们比一比在水面上谁的鸡巴大?羞死我了。我又一个猛子下去,游出了他们的视野。在远处的一棵临水柳树下,我歇息下来。这时,西边天空聚起了成堆的乌云,眼看一场大雨就要降临,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本打算上岸后再在这儿学一会儿习的,只听小石大声喊我:眼镜,雨来了!我们几个疯跑起来,雨声在身后紧紧追赶着,刚进公司的门楼下,雨就盆泼一样降了下来。
今年秋天哪里有这么多雨水?我纳闷着。这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我的“半边厦”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入住了,书籍和社刊用纸全都湿透,地上也是淹没脚膊的积水,我用脸盆刮了二十多分钟,水还是一个劲地往上涌,还好,我床上的被子没有全湿。晚间,只能去睡公司办公室的桌子。夜起小解,站于廊檐下,伸手一接那雨,感觉这哪里是什么水,分明是成串成串的愁怨。
天亮了,工人们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场雨,真他妈的不是玩意!
2
傍晚,冒小雨急急赶往小村庄的家,几乎一晚上,我和祖父还有奶奶讲的都是有关雨和水的话提。奶奶说,今年秋季的收成不会怎样!刚刚回到家的祖父讲,我早就对春天时的那几场雾犯起了嘀咕,怪不得古人说,春天一场雾,秋天水牛水里凫!人都说,话是开心的钥匙,真是的,积聚在心头多日的雨霾,经这么一划拉,我心情果然就“晴朗”开了。
吃过早饭,到泽虹公路边的陈松家牵昨日存放的自行车,他告诉说,昨天借录取通知书,我被滁州师专中文系录取了。
几天后的八月三号下午,天仍旧下着倾盆大雨,我疯了似地满雨天乱跑。
那时,陈松来了,他发现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公司院内的水中吓了一跳:怎么了?他问我。没什么!我回答。陈松告诉我,不几天就要去上学了,今天来置办东西。我说,你终于熬出来了,祝贺你!陈松撑着伞艰难地走向了大门,他走在雨中的身影,成了我一个幻觉,他怎么一点一点升上了天空?我楞楞地目送他很远很远,直到满世界的雨都在我头顶上“噼里啪啦”燃放炮仗一样地响。
打算去阴陵山走走的,天空飘起了雨丝,可我从陈松家牵车出来,却直接赶向虹州小城而来,这都不妨碍我去想要去的地方,想它边上的千古美人虞姬吧,想虞姬身旁日日流走的古汴水吧!
“阴陵山北小村东,旧说重瞳向此迷,今日偶经征战地,残阳古木任鸦栖。”明人叶志淑在对我吟哦。难忘啊,我曾经走过的山西旁那条野草凄凄的幽深小路,还有路边上的那片枸桔园,还有枸桔园中那棵高大椿树枝丫间的喜鹊窝,还在吗?
好像苏东坡的《虞姬墓》的“帐下佳人拭泗痕,门前壮士气如云。仓黄不负君王意,只有虞姬与郑君。”和辛弃疾的《虞美人》“当年得意如芳草,日日春风好。拔山力尽忽悲歌,饮罢虞兮,从此奈君何。”还有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这些篇章都似身边的流水一样在我耳畔淙淙作响,而雨就像这风一样不温不火地滋润着我。
细雨中我继续东行。
3
晚间,我正待入睡,屋外的雨中有人在叫我名字,是周建华。你咋这付样子?我问。他没有带雨具,落汤鸡一般瑟缩在门口。他说,全怪婚事不顺,到处碰壁,撞的!周说,又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县卫校毕业的,人家听讲我在某医院上班,很乐意接受,可人家听我开口第一句话是“临时工”时,那女的也是正眼没看我一下,气呼呼地走了,周建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拿自己在雨中撒了一通气,结果,在接近子夜时,他的头脑清醒了。
我和周建华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忽听广播里的整点报时声传来,哦,七点了,快起来,得上班开会呢!我催促着。
县木材公司第二届职工代表大会按时召开,那个已升为副主任的中专生主动跟我打招呼,要我下午搞一块五合板送到经委去,县化工厂开业典礼用的。下午,我兔子似地扛去了一块五合板到经委办公室。
接下来几天,又忙里偷闲地找几位社员印了些社刊。
五天后的一个上午,我将中专生副主任要的五合板做成县化工厂厂牌送去,这个厂算是正式建成投产了。
位于县城北八里桥处的化工厂门前,此时已聚集了很多人,县长正襟危坐于主席台正中间,左首坐的是县广播电台的顾台长,女主持人许小芳正在调试音响,她没有发现我。顾台长只是远远地跟我点了点头,姜文书见我也不再提进厂的事。
这座曾经十分红火的厂子,在“热闹”了一阵子后不知何故就清净了下来,几年后,又整体搬迁至县城之西的古汴水北岸,可还是没有能振作起精神。今天,在原厂厂址上,又新崛起了一片高档商品房楼群。
4
气候也有不遵守规律的时候,这一年,我们淮北地区由于受西太平洋副热带暖湿气流南移又北抬,导致“酷热”来回折腾着,以至于“立秋”过去了很多天,这“秋老虎”还在耍威风。我白天还好受些,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夜晚,我的“半边厦”既低矮又潮湿,此时正是蚊子的天堂。我一边忍受着蚊子的骚扰,一边又防范着臭虫的叮咬。关于对付臭虫的办法,我是从小石那儿学来的:在公司几位小青年的帮助下,我们抬着笨重的大木床,“嘿哟嘿哟”地投进了护城河里,再镇上几块石头,那大木床基本就被镇进了水里。由于没有地方睡,只两天,我们又将它打捞回了“半边厦”,那可恶的东西并没有绝迹,仍时不时侵袭我,直到天冷才稍微收敛了一些。再说蚊子这些小生命也够欺负人的,它吸够了我的血之后,才慢腾腾放唱走了。
今晚,我又到不远处的“北岛湾”借水气纳凉,正享受间,忽见暗处的水面上,有几个荧荧的亮点在飘,是萤火虫,这是我第一次在小城看见它。我想到了唐河湾,那时候的河湾上空萤火虫真多,把故乡的整个夏夜映照得像天河里的星星。
天热得实在叫人透不过气来,今天上午只干了会活,就和几个小青年去石梁河里洗澡。近午时,天下起了雨,我们仍在水中不肯上岸,我仰面朝天,张着大嘴迎接这甜丝丝的水,惬意得一塌糊涂。
小石这时在岸上喊我说,叫你赶快回去开会哦,我一打听,是地区的“污染源调查工作”现场会,已经在我县开三天了,今个儿闭会。我们的女副主任突然想到了我,就命人来叫。
会议圆满结束,我们每个人都高高兴兴领了奖金和纪念品。
在县政府招待所吃完“散伙”晚饭,走出大门时遇钟瑞岭,他说,又弄到了一些纸张,我俩就去了县委大院,在其办公室用较为现代的速印机,干了个通宵。这一下,“鹿鸣山”社刊差不多快要弄好了。
5
抬了一天木头,暮色中,才赶回小村,因为我觉得家中好像有事情。
父亲和二弟又吵仗了,因为无钱给大队(村)催要的电费,报纸、书刊费以及其他文娱活动费,每人又是五块五毛钱,大队(村)一年中总有好几次收要这费那费的简直是活见鬼了,俺庄至今连电还没有通呢,还电费、娱乐费的。二弟差一点跟要钱人拼命。
忍吧!父亲借了几家钱,才凑够那费用,然后他就蹲在门口的笨槐树下,低头吃那自制的卷烟,父亲半天才吐出这两个字。
我终于去了趟阴陵山。
西山坡下的那条小路还在,却被野草盖成了一片荒芜,露着那点痕迹,在显示曾经的拥有。我的脚印呢?我的那些雨中走向山顶的身影呢?都没有了呀!阴陵山啊,故乡人都说你有万丈高,可你却敌不过时间与记忆的长度,乱石成堆,蒿草丛生,坟茔遍野,这是你的前世今生么?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苏轼老先生仿佛在我身边对岁月的长河发出慨叹。征战时的残阳古木任随乌鸦栖息的小村落在哪里呢?
只远看青青的山,近瞧秃秃的岭还在,只“叮当”“ 叮当”开山采石的声音还在,只牧羊女孩辫梢飞舞的蝴蝶还在,只昨夜那一场雨留下的晶莹还在,只晶莹深处点点的山花还在,只一阵一阵轻轻的山风还在,那吹打我思绪的风和雨啊,变作了眼前缕缕山岚了哟。哦,阴陵山,实际上已经隐匿在了遥远的从前。
下山时,在西北山脚下溪水潺潺的水塘边,看见一个用棒槌敲打衣服的女子,时间,在水中鱼一样欢腾着。那女子看我的眼神是异样的,我猜测她看我像是一只翩翩飞来又匆匆飞去的秋日蝴蝶。
今天的阴陵山,和我故乡的鹿鸣山及其附近的灰山一样,被政府当商品卖了,在这方土地上存在了亿万年的山都没有了,那么有思想情感的人呢?还能靠山吃山地在此延续亿万年吗?难怪一位文友说,我们今天所拥有的,都是子孙万代提前支付的。
又一场特大暴雨,使我的“半边厦”彻底现了原形,它现在的情况是:屋外面下大雨,屋里也下大雨,屋外面不下雨了,屋里还在下小雨。
我疯疯一般站在滂沱大雨中。前去学校报到,顺道来辞别的陈松把我推到屋里,劝慰说,苦难其实是所绝好的学校,它起码会让强者变得更加坚强……多少年后,已经上升到县教体局任政府督学办主任享有正科(局)级待遇的陈松同学,每每说起这件当年的事,就无限感慨地说,我们这些农家孩子的人生道路,走起来是何等地艰难哦!
6
这几天,忙几个单位的第二届职代会材料的整理,准备着写全系统总结。
上午,在走下经委办公楼时,晏荣丰遇找我说,钟瑞岭弄了一些社刊的封面用纸,我和晏一起去了县委大楼一看,钟弄到的是文件头纸都又有点失望,可转而我们又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为了我们的青春,为了我们的文学,我们尽力了!
7
雨过天晴,傍晚时周师傅帮我修理“半边厦”,看他弯腰抹汗的样子,真像我父亲,我真想大喊他一声,亲人,您辛苦了!
我忙里偷闲在聚精会神又目不转睛地学习《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讲》的自考教材,记得内有张衡的《归田赋》,很有意思:“于是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隙郁茂,百草滋荣;王雎鼓翼,仓庚哀鸣;……;于焉逍遥,聊以娱情”,好一副充满青春气息和活力的画面!它是作者从黑暗腐朽官场的反面构想出来的,蕴藏有张衡的生活激情,表达了他对隐居的向往,我也隐隐渴盼这种日子在生活中出现。
8
在我们家的乡场上,大家喜欢在习习的晚风中相聚着乘凉,你一言他一语的,把这个“秋老虎”之夜拉得十分悠长,比如今晚上的话题是,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啦,谁谁谁家的孩子对象要告吹啦,谁谁谁家的孩子没有考上大学寻短见啦,等等等等。一旁的奶奶说,听讲瓦屋韩的一个男孩子,这边一知道自己考上大学,那边(好多天的一个傍晚)就跑到其对象家告吹。那女孩也真是,一时想不开喝农药,死了,女孩父亲去“论理”,那大学生竟躲着不见。我知道的,这事说的是我的一位同学,他后来成了一名教授,在一所大学任副校长哩。
今天晚上,与晏荣丰,钟瑞岭在虹州电影院看了电影《只要我活着》,有一些感触。影片讲的是一八一六年德国的工人阶级领袖、民族英雄卡尔·李卜克内西,由议和走向觉醒,以致被捕的故事,只可惜,在影片放映还不到一半时人就走了一大半,使本来就不多的观众席空空落落的,我有些担心: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人们,特别是年轻人到底需要的是一种什么精神呢?    
第三十节
9
英国作家哈代说过:“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互相答应。”我这么认为,我们这群的青年爱好文学钟情文字,热烈得像对待恋人一样,这是在深情呼唤和追求人生的最美好境界,而被呼唤者呢?在很多人看来,我们的“鹿鸣山”已经荡然无存了。
上午下班途中,遇值中班的钟瑞岭,他说,社刊纸张还是个问题。
下午,接经委章主任电话,要我晚上去他家帮着写一份到省广播电台的讲话录音材料。
正坐在章主任家书桌前构思、起草材料时,敲门进来一对父女,男的带着哭腔请求章主任,请领导千万要想方设法帮助他们解决待业在家的女儿工作问题……那女孩听着听着就“噗通”一声跪下了,章主任赶紧起身扶起说,这样不好!这样不好!那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泪眼巴巴地望着章主任,章主任说,当前的形势是:工人实行合同制,干部也要搞聘任制,为防止城市市民“心慌”,国家还将要实施“待业保险制度”……末了,那对父女心存感激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10
今晨,从县西北的“湖畔”读书归来,顺带采撷来两支野百合,放在写有许小芳的日记旁边,默默地为她祈祷着,祝愿她生活幸福、美满快乐!
像是做梦,又像是在眼前,在一条悠长悠长的小巷深处,我和许小芳相遇了,她还是学生时的装束,一束刷把辫子颤悠悠地洋气在脖颈后边,其模样还是那么清纯,走起路来轻盈得像还像是一只燕子,将一路芬芳幽幽地在我眼前。她的那种漂亮,美丽得令人心痛啊!许小芳对我说,她没有忘掉过去的那些时光,只是现在心里太涩、太苦,婚姻啊,是爱情的坟墓!我不说一句话。只是她滔滔不绝的话语仍在继续,她说:欺骗别人,时间久了,可以谅解自己,期骗自己,时间久了心也会流泪。她的话使我又一次感到心痛。我们走着走着,发现面前是个死胡同,我们失声痛哭,哭声惊呆了空中飞过的一只孤雁,那只鸿雁停顿了一下身体又飞走了,它去了远方。
许小芳,许小芳,你个魔鬼呀,为什么今生今世你不放过我?
11
父亲打来电话,说奶奶脸肿得很厉害,还有满脸的黄水疮。我急呀,自己要是个医生,奶奶能遭受这么大的病痛折磨吗?
可我眼下一时回不了家呀,职工学已经开学了,此时此刻,我坐在二楼办公桌旁备课呢,抬眼一望,见楼头的梧叶上有“啪嗒”“啪嗒”的雨声,哦,秋天正悄悄走来。
奶奶,孙儿对不住您了!我默念着。
晚间八点半,我生平第一次走上讲台。给有的年龄比我还要大的一群工人学生上“语文”课,我讲得较自信,而那些开口闭口喊“王老师长,王老师短的”声音,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我说,大家以后就直呼我名字吧,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了“王秉成”两个大字,不曾想,下面一下子“嗡”开了:王老师,我们早就知道你名字啦,喊“老师”亲切。
随便吧!我继续上课。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和我的“学生们”关系处得十分融洽。一次,学完朱德的《母亲的回忆》一文,依照大纲要求,我让他们仿照该文,写一篇感恩母亲的作文,结果我一看,哈哈,开头几乎全是“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我一脸严肃地问,你们,你们母亲全都去世了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三利站起来说,没有,我妈还在鞋厂上班呢,教室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12
秦邦国在党校的学习结束了。下午,他邀我一起去鹿鸣山玩,我们俩骑上自行车一路西行,于暮色中,来到了三十里路外的虹沟中学,在一位文友加老师处吃过晚饭就上了山。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我和秦邦国还在山石间用脚用手攀援着。
鹿鸣山其实不大,低低平平的,春夏秋之日远远看去一派绿草茵茵,如地毯一般。现在,因为过度开采已经是怪石嶙峋了。深夜的山上,路都没有了,只有心中的路还在我们俩的脚下延伸,只有山顶的一束一束亮光在招引着我们俩,风将露水打湿在头顶悬崖峭壁的山茅草上,我和秦邦国站立在山顶,对沉沉夜色下的古汴水大声喊:现实中的历史啊,我们,来了!秦邦国还双手卡腰,倾弓起单薄的上身,慷慨起来:所有的日子都来吧,都去吧!它会积淀成厚厚岁月的。
岁月就是遗忘,而岁月是靠遗忘保持住平衡的。我说。
13
晚间课后,我从教室里走出来,见高时超在门口等我,他告诉我,要去学校报到了。今晚,高时超和我说话一直到天明。常写信啊!第二天分别时,我们俩互相嘱告着。
“纵使我拥有全天下的贫困,我也要对全世界宣告,我是富有的人!”在后来的一次与高时超通信中,我这样写道。  
收《安徽文学》社一位编辑老师的回信:“读罢《草草》一诗,其诗意不仅常驻心田,也将在千千万万颗心中引起共鸣,建议再润色、修改。《广告牌》留用。”在《安徽文学》杂志上发表文学作品,我县历史上能有几人?不正说明我王秉成的成功和富有吗?
14
接连上了几天课,很有成就感,今天下午,有我种衣锦还乡之嫌地回到了小村庄。
许是记忆中的东西永远不会老吧,我注意到了门口这棵与小村同龄的槐树,它跟小村一样没有多大变化,今天它快有四十岁了,既没有长粗也没有长高,依旧在那里守望着我的家乡,我的土地,我的家人。我想到了曾经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此玩耍的情景,那些童年的玩伴而今大都成立了家庭,独自过生活了。我手抚树干远望夜晚的星空,想这沉睡中的小村庄,就这么着,中国的广大农村,生存着一代一代的农民,他们和小村庄上的那些我童年玩伴一样平平凡凡,一生无欲无求,他们的愿望和胸襟,如同收获并平整过的庄稼地一般坦坦荡荡,他们心中的远方却雾气缭绕又清清澈澈。
没有在意,家中养的那条小黑狗,不知道何时就趴在了我脚下,它见我默不作声,也就假装自讨没趣地轻摇尾巴有一下无一下拿眼睛望我。过了很久,我就俯下身去摸它的头说,走吧!那小黑狗乖乖地跑带我进了家门。
那只小黑狗,在接下来的地毯式“打狗运动”中,被我父亲活活勒死了。多少天后,我回家,母亲拿出它的一条腿肉“犒赏”我,我想到了从前生产队那头死去的牛的眼睛,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我们呢。我对母亲说,我不吃!母亲见状泪流满面着:人活一世有时还不如狗不如畜生哇!
15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到天明还没有止息的意思,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真急人!如何能回小城呢,上午我还有两节课啊。
吃过饭,雨小了些,我徒步沿新汴北岸行至城里,十一点许,才走进教室,数学老师正在讲课,我退了出来。
在教室门口遇一工人学生他建议我,可不可以按他们的要求来上课?这如何是好?这个学生上午说话,下午就不来了。我想,这些成年人学习可不能照小学生的来,第二天,我就改换了方法,让基础好些的先背诵课本后边的成语搞“成语接力”活动,并结合课文,我尽可能地倒出自己肚子里古今中外的东西给他们,还真管用!那个学生不几天后又伙同其他辍学的又来上课了。
下午,在学校办公室走廊过道里遇章主任,他问我,你们公司是否同意你回经委来上班?我说,不知道啊!我心里却嘀咕着,那每月四十块钱工资还不得原单位出?鸿美其名曰叫作,借用!晚间补课一直到二十二点半,回到“半边厦”,我继续学自考书籍,约莫零点左右,我昏昏欲睡打着哈欠时,凭第六感觉猛然觉得身后面有东西!我一转脸,一条直径二公分、长一米见方的红斑长虫,正“沙沙”声爬过,“啊!”我惊叫了一声,以极快速度弹跳了起来,想找东西打也没有找到,只能眼睁睁目送它爬进了自己的“家”——靠门口的那道砖缝。现在回头想一想吧,我的宝座。一块水泥砖,距离墙壁仅四至五公分远,那长虫要是不从墙根溜,而是直接抄近道爬过我的大腿呢?它怎么不来咬我一口呢?我的“半边厦”,是人住的地方吗?这一夜,是无法入睡了,我站在黝黑的公司大院里,想这沉睡的小城,想那些没有睡觉的人们在干什么?想“鹿鸣山”文学社社刊,何年何月能成册啊。又想到前两天,在街上偶遇顾台长时他对我说的话,你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夜已很深很深,或者说已经接近天亮了,我才回到现实中来。退一步想:这条长虫 ,何尝不是我这“半边厦”屋子的宝物——“宅龙”?小时候就听老辈人说过,每一个居家过日子的人家房屋内都会住有“宅龙”(长虫)的,它在暗处无时无刻不在保护主人呢。我忆起从前的某一天正午,我们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眼尖的二弟猛然尖叫道:长虫!他扔下筷子跑了。我这才看见锅屋后墙的窗子上,一条大红斑长虫正慢慢爬过,此时只露着半截身子,我也吓得不轻,脸色青紫地嚷嚷着,打死它!打死它!而大人们却阻止说,这是有灵性的宅龙,谁都不能动它……想到这里,我释然了,自嘲自己:今晚的这条长虫即使卧在我床上,我也会让它安稳而眠的,我走进屋子躺于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
16
下午,来到城西北的“湖畔”,本想看书的,却被眼前水中的绿树倒影吸引住了,再抬眼细瞧,是远处淡淡的屏山之影在召唤,我想,应该去看一看山了。
还是早春植树节时,我和县城的一些机关人。在那山的乱石间,栽种了好多松柏幼苗,现在,那些小树活得怎么样了?这样想时,那个读书的姑娘又出现在“湖”对岸的白杨树下了,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看起书来很是投入,可能是四个月前吧,我每一天都要来这儿的。一天早晨,她来了,在 “湖”对岸的树下,那身段,那发式,那读书时的神态,抑或那脸庞,太像许小芳了。
高教自考结束后,那“湖”对岸白杨树下的读书姑娘果真就没再出现,她像一只小鸟,飞走了,她去哪里了呢?《小鸟,你飞向何方》,我读着赵丽宏的散文,想那只空中的飞鸟,想了很久,它成了一只梦中的蝴蝶,翩翩飞着消逝在我的青春记忆里。
回到“半边厦”,门卫对我说,有两个人找你,讲是印什么的,我猜肯定是晏荣丰和钟瑞岭。
17
早晨,坐六点的车在虹沟小站下,想去母校转转的,却又径直回到了秋忙中的家,和奶奶摘了一会儿花生,奶奶说,上天脸肿,昨天才消,你爹又出去了。奶奶说这些时有些心里肯定不悦。
那些时,我祖父老外出说是去南京的,他在跟一个朋友做什么生意,这不是,他又扔下满地的庄稼活,走了。我祖父是在和一位南方朋友,在广德县的一处竹山倒弄着扫帚,只是亏折得一败涂地。
帮奶奶摘了一些花生就晌午了,简单吃了午饭,我就赶回小城。黄昏沿汽车站路步行到古汴水畔的县交通局门口,晏荣丰喊我,王秉成啊!上些天到你单位里找过你两次,也没有见着,他和钟瑞岭确实是找我印社刊的。
18
上午,和晏荣丰又印了几张蜡纸。下午,到商业局一文友处,借阅参考了该局的一些计划生育方面的表格与材料,上天经委的中专生副经理电话跟我说,我们系统的计生大会战将掀起高潮,你准备些材料吧!
我一刻没停地来到经委大楼,那里空荡荡的,人们大概都忙着过节去了,我把材料塞进办公室就迎着落日,朝小村庄飞奔而来。
19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人们都在忙着收花生,小村庄繁忙得跟没有过节一样。只是中午时,母亲做了一些糖饼,奶奶炸了一碗小果子,一家人吃起新剥出的花生米,其乐融融过了个中秋节。
下午,干了一气活,就去了外婆家,舅舅在外跑运输没有回来,只外婆和妗子两人在,讲了几句话后我要走,外婆说:在俺家住一晚吧!我知道外婆真想留我,就像我小时被她疼爱一样,可我还是走了。外婆家乡的田野上,除了满田野的花生,还有即将成熟的小秫秫(高粱),那么敦厚,那么朴实,像外婆站在那里深情地看着远去的我一样……
回到城里,倒床就睡。大约十七点左右,去经委大楼又转了一圈,仍是没有人,我坐在职工学校教室里,苦苦想着,我一个人小城一趟,小村一趟,别人看来像个日理万机的人,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做,我实在是空空荡荡的一个躯壳呀!
要不是我今天有课,要不是“文学社”,我王秉成吃饱了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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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食堂,又几天没有生火了,我的吃饭问题成了件事情。三个月前舅舅给我(买)的一百斤粮票,省吃俭用也已所剩无几了,下一步怎么办?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勒紧裤腰带时常到小城的“小吃一条街”凑和着吃二毛五分钱一碗的面条。所以,直到今天,我一见到面条就恶心。
上午,摆弄完了墙角的一大堆木头后,经理像是随便说说的,经委领导要你下礼拜去,参加县里组织的“安全生产大检查”活动,你去不去?经理问我。去吧!说不定又能混上几顿鱼肉呢!不是门缝里看人,我们经理此时也真够“可爱”的,他除了整日“哈哈哈”,再就是敦促我一起跟他搭档——抬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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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大家跑了一大圈企业,此次大检查,主要是翻阅规章制度和花花绿绿的表格,领导们很满意,我也很高兴。确实,我随大流进了几次饭店。
第三十一节
22
收高时超来信,他说,他们学校在巍峨的相山脚下,环境相当优美,师资力量也十分雄厚,很适合学习,做学问……你当初要是继续上学该多好!实在为你不能深入研究学问惋惜呀。高时超的一席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
下班后去找几人,讲好印刷社刊的,但人大都不在,或者没有空闲。我眉毛拧成了个疙瘩:难不成整个人类社会都如蚂蚁王国一般闹闹嚷嚷,为几粒吃食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忙碌着?看来“鹿鸣山”社刊月底与大家见面有些悬!
在食堂吃早饭时,小石告诉我,听说县文化馆要举办“歌手大赛”的,你歌唱得不孬,怎么不去试试?我跑去一看,报名已近尾声,有的歌手已在试唱,几经周折,我花掉五毛钱报名费,才得以报名参加。                                        上、下午,选手们都在紧张地亮开歌喉,明天我是最后一个登场。
23
昨天上午的“歌手大赛”,我得了满分10分中的9.32分。晚上,参加了只筛选至十三人的县“第三届歌手大奖赛”,今上午,在县文化馆小礼堂,我领到了“二等奖”的奖品和奖状。
刚扎下自行车,于素华来,问我,“社刊”怎么样了?我说,不怎么样,谢谢你的关心!于素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一步我竭尽全力就是喽。
晚间职工学校的课,只来了不到十个学生,我真的受不了,这绝对是对我能力的一种蔑视。凑和着上完了我的课走出教室时,迎面碰见了周建华,我们俩一同行走街上,天空中正有一片、两片梧叶在飘落,风凉凉的。周说,我害怕秋天!我笑道,秋天好啊,不是有句诗吗,既然秋天已经来了,冬天过去,春天还会远吗?周建华碰了我一下肩膀,你的诗情,配不上这不着边际的话!
24
夜晚的“半边厦”周围死一般的静,整个工作区黑黝黝的,夜空又高又远,城市的灯已熄灭了不少,只几颗星星在闪着蓝幽幽的光,除了门卫的灯亮,只有我的“半边厦”的门缝间还透着一丝光。我和周建华骑车在城里城外地转了一天,到现在还迟迟没有进屋,我俩站在夜空下,仰望苍穹说着我们都不知道内容的话语。一阵夜风吹来,周打了个寒颤。周说,进屋睡吧!周建华很快就睡着了,我则一时不能入寐。想小弟快到十周岁生日了,决定给他买书包或鞋子的。上些天在家,正上小学三年级的他,就拿钢笔在我日记本上写了这几个字:祝亲爱的大哥生日快乐!
离自考还有不到二十天时间,日子过得真快!我拉亮了电灯,摊开书本又看起了书,身边,周建宇的鼾声均匀地发着。
今晚,“带锯车间”又是灯火通明,机器高分贝的刺耳声响,简直要把我弄出神经病了。想静下心来学习已非常困难,阻止他们,肯定不现实!我怎么能有如此想法呢?不是有位大人物讲过“时间就是金钱”吗?这些普普通通靠力气养家糊口的工人,需要的是钱啊,全社会的人都在拼命弄钱,难道我王秉成不需要吗?
25
中午下班后,饭也没吃,我就骑上车去城西北“湖”边的的小“洲”上看书。花香,鸟语,鱼腥味,一脉秋水,统统跃进我的世界。一蓬浮萍间小小黄花上的几只采蜜的蜜蜂吸引了我,一阵微风吹来,那小花朵摇晃了几下,蜜蜂飞走了,蜂儿就把我的记忆带回到了孩提时的一个深秋时节。
这一天,我们小村庄西头的荞麦地边,出现了一座用小秫秫秸搭起的简易小屋,它上面盖着层破旧的塑料纸,北风一吹,“哗啦啦”直翻,三个放蜂人就住在里边。
那时,秋天的小村庄四周几乎全是雪一样白的荞麦花,蜜蜂们乱“嗡嗡”地在满世界飞来飞去。一天,我去那放蜂人的简易小屋旁边看蜜蜂采蜜,见那些蜂儿在一只只箱子门洞口钻进钻出,很是吸引人,我就凑到那个戴面罩的瘦高个放蜂人跟前,盯着他手中的蜂巢楞看,一时竟忘了回家吃饭。那人就将蜂巢里的粘稠东西抹给我吃,开始我怯生生的,不愿意吃那东西,他先自己往嘴里抹,还装出很诱惑人样子,我尝了一下,那粘稠东西抹特别甜,我真就吃上了瘾,奶奶喊我好几声,我也没有听见,老人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恋恋不舍地被她拽走。
一场西北风紧跟而来,绵绵细雨裹着阵阵刺骨的寒风,袭扰着我们的小村庄。这天早晨,那瘦高个青年来我家借白芋吃,他对奶奶说:我们几个揭不开锅了,大娘,白芋是好东西喔……我记得,我祖父和我祖母在那个深秋天,给那三个放蜂人几篮子白芋的,那瘦高个青年一个劲地说,肚饥好下饭哦,肚饥好下饭,天下苦人是一家。又一场强劲的风和雨袭来,如雪的荞麦花落地成了泥,这一天,那三个放蜂人要离开小村庄,临走前,瘦高个青年就把他们的灰色毯子送给了我们。
那一条灰色毯子,我祖父和奶奶盖过,我也盖过,就是用不坏。祖母七十八岁过世时,我们没有舍得当陪葬品烧掉,祖父九十四岁离开我们时,姑姑哭着将它一把火送给了祖父,按我们家乡风俗,作为长子长孙的我只得了一小绺毯子条留作纪念。
此时的风刮得不小,水面涌起一层层浪波,似岁月在涌动。
26
是星期六,我傍晚回到小村庄。
祖父从南京回来已有几天了,晚上,他跟我说,做人不要想着占别人的便宜,尤其是老年人的。他来了个前奏,说是颜回小时候家中很穷,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想欺辱他,就到老师孔子那里告状,讲颜回几次几次偷了同窗的东西,孔子不信,就在颜回上下学每天必经的路上,悄悄放了块金子考验他,颜回捡起上写“天赐颜回一锭金”的金子,看了看,就毫不犹豫地翻转过来写了“外财不发命穷人”的字,又放回原处。老师孔子更加器重颜回这个学生了。我祖父继续对我,这次在南京,我买了一位老太婆的油条,是七分钱一根的,回来一算,她多找了三、四毛钱,我要去退还,同行的几个劝我,算了,算了……碰巧,汽车也开了。祖父不无惋惜道:下次有机会这钱我一定要还她,那老太婆我认识。
天一闪亮,父亲就喊我起来和祖父一起铡牛草,边干活边说话,在享受中太阳就到了正南天空。吃过午饭,我赶回小城。晚间,在办公室正备着课,晏荣丰和另一小伙来,我们一起争论了一些政治与经济发展以及经济发展和人伦道德关系方面的事情,因为思想认识有所不同,一些观点明摆着不能再争辩下去,这不是谁战胜谁的简单事情。晏和我的看法较为一致:我们这一代青年考虑、关注自己个人得失太多太多,而国家、民族、百姓的则少得可怜!坐在一旁的那小伙说,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国家早该如此!送走了他俩,我的心有些烦乱,强迫自己静下来也不行,我就站立在窗前看外面的世界,世界其实又很小,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街灯下匆匆走向远方。那是县师范学校的音乐老师,大前天才“认识”的一位姑娘。
这天下班后,我在苗圃密密的林子间转了转,回来时,背后有个女子喊我:哎——,哎——,你到哪儿去的?我骑车路经县师范学校门口时,她喊。我侧转脸一看,是歌手大赛时的评委之一,束着一头秀发的我县女高音,后打听她叫徐晶晶。下面是我和她的一些简短对话:
回城里!你家在这附近吗?不!哦,那我们同路。你是哪个单位的?县经委。经委……?你木材公司的吧?噢,是的,不过,现在已回经委任职工学校。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漂亮的眼睛长得极像许小芳的“歌唱家”徐晶晶竟然对我了解得这么多。她说,你的歌唱得很不错,音质挺好,少有的那种,我给你打了9.9分呢。我不好意思起来道,胡乱唱的。徐说,你具有如此嗓音和天赋,要是有人指导,再系统学习一下,肯定会成功的,要是胡乱唱下去,也只能自生自灭了……她还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我那天参赛的歌曲乐谱。
我问,您是安师大声乐系毕业的吧?她说,是滁州师专音乐系的,目前在师范当老师,我们算是同行哦。
自此以后,我没有再见到过徐晶晶老师,听说,县师范撤销后,她随丈夫去了遥远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
好多日子没有见到许小芳了,今夜这两位女性双双又闯进了我梦乡,她俩一人一句好像还争端起了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久久不愿离去。唉,人真有意思,梦更有意思……
这个梦结束后,再也睡不着了,已经是下半夜了,猛然想起小弟的生日已过去几天,我竟没有兑现诺言,真是愧做大哥,决定明天回小村和家人说说话,尤其要安慰一下小弟。
在阴云密布的暮色中我刚进家门,屋外面就下起了不小的雨。
今晨雨止,回到小城。中午,情绪低落地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时,晏荣丰来,他将印好的社刊送我,说生活在今天,就不想明天了,我知道他的恋爱总是不顺利。送走晏荣丰,我翻看着社刊,一丝成就感袭上了心头:乖乖,做一件事不容易,做成一件事更是叫人若狂欣喜!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22楼  发表于: 2017-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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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和小孔姐到县被服厂买衣服,我花十快钱买了套退役军装,一试感觉不错,正步走了走。挺威武的,跟个军人一样!小孔姐夸我:看人家小王,精神多了,是个帅小伙!可不是,本来嘛,人家才二十一岁呀。
在后来省城求学的那段时光里,我穿着这套退出历史舞台的军装,走在校园里或者大街上,人们好像都在向我行注目礼,仿佛在追我这个“6.5式的‘兵星’”,那年头,我感觉自己穿上这身军装,真的美极了。这么多年一转眼过去,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王秉成,正应了那句话“被窝里放屁,不知道丑俊”!是不是我脑子进水了?有时我问青春年少的自己。
最近一次见小孔姐,是在我辞掉中共虹州县委宣传部“新闻公干”之后的县老年大学学员“书画展”上,那天人很多,我正和恩师县广播电视台退休的顾振任台长边看边聊着话,小孔姐从背后轻轻拍了我一下,小王,你好!我认出了她,跟她紧握双手问,孔姐,您也看画展呀?不好意思,有我两幅“山水”,小孔姐手指墙壁的画说。甭说,小孔姐的画,还真有两下子:其巉岩突兀,峭壁险仄,嶙峋满幅,峥嵘逼人,哪里是一位退休普通女工人的画风?我想,这可能与她的不幸婚姻有关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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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来大泽县参加自考。
走出考场的考生们在一起议论国家自考,一致认为,高等教育的这种获取文凭方式实在不容易!一个灵璧县考生说,那些统招的轻轻松松都拿到了文凭,还有了身份,且美其名曰,时代的骄子呢。我们这些时代的弃儿,刻苦认真地学习着,被冠以宽进严出的美誉!严出得真要人命啊!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考场,这次是彻底考砸了,原因全在那位女监考身上,她实在太像许小芳了,答题时,她老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她身上的气息,弄得我总是走神,以至于后来我无法答题,在我目不转睛地盯她的背影看时,考试终止的铃就响了,而那考题我只做了不到一半。
我青春岁月中的那种为文凭而苦读的“汉语言文学专业”考试,我一共取得了专科12门课程中的8门单科合格证书,如今只能当废纸几张存放于我的泛黄记忆里了。现在,也许是知识和文凭的大爆炸时代到了,不少不像样的用人单位就明明白白标注着: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括弧不包括自考、专升本和远程教育文凭。
文凭啊文凭,你曾使多少人疯狂,又令多少人痴迷、发疯哦!
和参加自考的钟瑞岭一块儿回来。我在灵璧县城车站提前下了车,想去看望正在姑姑家养身体的奶奶,步行十多里就到了八岔路集旁边的姑姑家,见奶奶精神不错就放心了。吃罢午饭说了会话,我就骑上姑姑家的自行车急匆匆回到了小村庄。村人们大都燃起了炊烟,那烟袅袅的如云一般飘散开来。祖父正在屋后地里起白芋,他那高大的身躯弓成了一座拱桥,托着远村近树中缓缓下坠的夕阳,此情此景,使我想到了外国的一副油画,我的小村庄则像是一座大教堂,静穆得有一些神秘呢。帮祖父干了一气活,就步行到虹沟车站,再乘班车赶到虹州县城时,天已经黑了,在西关桥头遇秦胜军,他讲他等我起码有三个小时,最要紧的事情是托我买2400块瓦的。
尽力去办!我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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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姜文书从经委下属的八里桥轮窑厂买到了瓦,电话给秦胜军,他下午就开着四轮机把瓦运回了家。晚间,我发现被子底下有秦悄悄塞的一张五十块钱纸币,钱是什么?在纯净的友谊之间,它会是腐蚀剂,那桥梁会慢慢断裂、轰然倒下的,它会使追求高尚的人丧失操守,它会让人失去做人的底线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决定退还这张秦的五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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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了一天木头,骨酸皮麻十分难受,因为晚间没有课,我就坐在“半边厦”的床沿上看书并打算早早入睡,小石敲门说,眼镜,起来讲句话!他说,数学老师硬赶我们走,还说就这么几个人上课没劲。我去了,在教室外边悄悄一看,坐在教室里面的几乎都是外系统的人。
我想,这件事得跟姜文书汇报一下。
县化工厂建成投产时间不长,方方面面的事情,使厂长姜文书忙得实在不可开交,那段时间,我一次也没有见到他,渐渐地,竟把这件事被我淡忘了。
时间依旧,日子故我,我还在继续扮演我的教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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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晏荣丰把印好的社刊稿子送我,送他至法院门口时,遇陈松,我感到惊讶,问他,你不是去上学了吗?他说,刚刚到家!家中出大事了!他说他小哥开汽车轧死了人,被判刑二年,整个家都要垮塌了!大家知道的,父母亲早亡的陈松从小跟小哥过日子,是小哥供他上的学,陈松再度复习,也是他小哥卖掉家中的几只山羊才使他有今天的。
眼前的陈松虽是个大学生,却不是人们普遍认同的细皮嫩肉,他此时很瘦很黑,满脸阴云罩住了他的正常肤色,他像个在河岸边行走很久的纤夫,浑身上下都是雨雨风风。多少年后的现在,每当高考的那几天 ,我都会比谁都忙地穿梭于县城的几个考点之间,我内心十分虔诚地祝愿那些莘莘学子们有个好前程。正如一些学校打出的横幅所言:“意气风发时光如梭看我少年学子今日追风去   风华正茂云帆直挂令那美丽人生明朝入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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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高兴,和晏荣丰,秦邦国,王莉萍印了一上午社刊,韩珺和于素华来电话:他们俩手中的蜡纸即将印完,种瑞岭也说,他手头只剩二页蜡纸马上就要印好了。我为我的青春时代歌唱啊,我为我的美好年华祝福啊。黄昏,我奔跑在古老的护城河边,手拿从韩珺处取回的社刊稿子,我激动得要喊叫起来。岸边的柳树枝条在深秋的风中摆动着,似在荡漾我的心。
遇在路灯下溜达的闵祥老师,他说,要是早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我们是可以安排你到区镇乡文化站工作的……他还说,晏荣丰下班前跟他讲,晚上要去(文化局)装订社刊,和闵祥老师去了文化局,晏荣丰已经等候在门口。和晏荣丰装订社刊时,他说前两天。有人又给他介绍了女朋友,不几天,那摩登女郎就挥手“拜拜”了,还送了句话给他:社会地位如此低下,将来能有多大出息?本姑娘要找个有大出息的人。
我们俩边聊话边干活,一直到子夜时分,“鹿鸣山”文学社社刊总算像模像样地堆放在那儿了,闵老师笑说,你们出成果了!我和晏荣丰相视一笑,心头的喜悦感,比眼前忽然掉下一堆金子还高兴!
第三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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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上午来,交三百块钱给我为家中买瓦,他还另外给了我三十五元说是零花钱,我没有要,并且让他带回秦胜军的那张钱。
现在我有钱了,一月有四十五块钱的工资(兼任职教老师,补助五元)呢,尽管生活仍是紧巴巴的,一定意义上讲,我还是比拿土地“撒气”的农民强些,起码,我目前是个有固定收入的人啊。
打算联系几位“骨干”,将装订成册的社刊找人用切纸机切好,都没成!傍晚,去找值班的晏荣丰,他竟然告诉我另一件事情:许小芳生产了,是个男孩,快要满月喽!显然,许小芳现在很幸福!做母亲了,伟大呀!是啊,我应该为她高兴,为她祝福才对。在我们的青春中,在我们的青春年华即将要逝去的时光里,一切的恩与怨都变得无所谓了。青春价值的有与无,像是一阵风吹过花骨朵似的,来了,去了,飘散出一阵子花香,留下的印痕却是天长地久的。
几天前的一股较强冷空气,使今夜气温更低。我听着屋外孤独的雁叫,自高空中掉下,砸得我凄凄惶惶。
晚上,和晏荣丰去韩珺家找他单位的切纸机,但切不动,只得暂切搁下。我们俩走出南关外韩的家,一直漫步到小城西南郊的田野,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晏荣丰对我说,胡(耀邦)总书记近期的一次讲话要求,青年要关心国家大事。他止住了脚步,指着远天的几点寒星道,我们的生命可不就是那几点星星吗,看似亮光很弱小,却能映亮整个暗夜。他还说,我们单个人的努力是多么不可思议和微不足道啊!晏说,如果我们每一个青年都能树立远大理想和人生目标,且能尽力去朝这个目标迈进,咱们的国家何愁不会富强?我产生了一股冲动,是啊,我们都应该舍弃小我,朝着国家繁荣的大目标奋进才是!
34
下午,从油库(石油公司)拉汽油回来,见父亲拉着家中的那辆平板车放在“半边厦”门口等我,他是来买盖房子棒料的。拣好后,父亲要回去,我送他到西关桥头。这个时期,从盖房子的角度看,我们家和其他农民一样,手头已有了些余钱。客观上讲,这是农村实行“单干”最初出现的喜人景象。送走父亲回来刚到公司大门口,晏荣丰和钟瑞岭超我快步走过来,晏说,我们去才落成的溜冰场滑旱冰吧!灯光耀眼的虹州电影院内溜冰场上,有不少年轻人正在大显身手,许是他俩可能有些基础,我有好几次则重重得跌到在水磨石场地上,呲牙咧嘴的我只好提前退了出来。回到暮色已经很浓的“半边厦”,我看见父亲蹲在那儿吃闷烟,我问父亲,你这么回来了?父亲说,你张叔病了,很重!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时,在车站门口遇见我说的。我们喊他张叔。父亲说,我明天坐早班车要赶往睢宁他家。
我父亲的小学同学张革新,小时候随家人逃荒到遥远南乡的大沙河畔,此次得的病的确不轻,我父亲赶去的当天晚上他就与世长辞了。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父亲总是喃喃自语着,我和张革新情同手足,像是亲兄弟一般,他是个好人呐,好人怎么没有好报、好人怎么不长寿呢?他才五十三岁呀!
35
终于跟姜文书汇报了职工学校的事。姜文书听了,就皱了一下眉头说,要是本系统的人确实不多,考虑考虑,跟章主任建议,职工学校明年停办吧!
中午,到百货公司五金柜台自行购买了电线、插座和插头私自安装好,又用废旧小钢锯条,发明了电“烧水器”,“半边厦”住所被我“修饰”得焕然一新,有了它,我就不怕天寒地冻了,只是老发生电短路。整个冬天,我不厌其烦跑没有上门锁的工作区配电房。
傍晚起,天空飘起了雨夹雪,天冷得人直往一堆缩,我只有坐在被窝里看书,觉着有些口渴,去拿热水瓶,一晃是空的,我取出“烧水器”放于盛满水的瓶中,一通电只听瓶口内传出“啪”地一声,灯同时也灭了,整个工作区漆黑一片,电发生短路了。我摸索着来到配电房,用几股铜丝当作保险丝嵌进闸刀盒,推上闸刀时,我右胳膊连同整个身体一麻,“嗵”地一下,一股强大的电流把我击倒在凳子上,紧接着又滑落到了地面上,一瞬间,我想自己的小命这下肯定玩了。就在这时,“半边厦”那边,晃起了一道手电光,“王秉成,王秉成——”是晏荣丰在喊我,我声音微弱地应着。他小跑到配电房门口,问我你怎么啦?我瘫坐在那里回答他,刚才被电打了。晏荣丰扶起我,用责备口气说我,你怎么能这样!他帮我弄好了电,看没有大碍,就掏出电影票说,去看电影吧!
和晏荣丰看了电影《主犯,在你身边》,影片道出了人们不大敢触及的话题,我和晏都觉得我们身边有那么一些人很像一群魔鬼,晏还讲了我们县一个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近期利用外出参观、考察之机,侵吞了某企业二万块钱的事。什么时候我们的党才能风清气正?晏晏荣感慨道。只有深挖才能干净一场!我借题发挥着。
第三十三节
36
两天前,县城里就纷纷议论起来,电影厂要来我县拍电影了,果不其然,在今天上午,我随人流去了县城南关外的新汴河大桥处,老远就看见那里浓烟滚滚的,到了桥西侧一瞧,该处一些不规则的坑沿上面正燃烧着没有尽的麦秸草,初冬的刺槐林间,一棵一棵光秃秃的树在梳理着战场上的硝烟。我去时,还有好几个脸抹黑灰的“鬼子”(演员)正爬上汽车呢,这就是电视剧《彭雪枫》部分镜头的拍摄现场。
这下子虹州人露脸喽!我身后的一个小伙子说。
哦,是你?我认出了上些天才加入我们文学社的一名新社员,他已经知道了我的笔名。他惊叫起来:社长先生,你近日发表在省报上的《炊烟》一诗,真够味,我们单位不少人读了觉得很有意思,但又不太完全明白。“是你的手∕读着温柔凉凉的雨∕是我的伞∕划着固执圈圈的圆∕你的眼睛是鸽子∕把我的呼唤带到江南∕二月兰∕把你的诗∕变成一场春雪……”他摇头晃脑吟诵起来。我说,不明白也是件好事情嘛,就像今天这电影的拍摄场面,你我能明白什么?不明白也好!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对!对!艺术,毕竟不是白开水。人活着,也不应该像白开水……我和这名新社员漫不经心地说起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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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经委机关上上下下都在忙着迎接“虹州县地方国营工业‘第二次代表大会’”的召开,我也基本写好了县政府有关领导的讲话稿。
上午,祖父和他的一个朋友来,说是给我介绍对象的,那女孩是我祖父朋友的一个本家妹妹,在一所中学代课,我同意适当时见上一面。下午,下班时,遇钟瑞岭,他告诉我,晏荣丰提升为组织部干部科副科长了,得去祝贺他一下呀!我和钟边走边说,钟还哼唱起了“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晏荣丰,我的挚友,真替你的这一进步感到高兴啊!
晚间,我们仨在“东风”饭店小撮了一顿,做东的钟瑞岭酒喝多了点,他手拿筷子敲唱起了拿手的歌曲:“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晚间,韩珺从别的单位借来一台切纸机,邀我一起去招待所找王莉萍和钟瑞岭把社刊切好了。看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鹿鸣山”社刊,我们心里美极了,我们高兴得跳着拍手鼓掌。钟瑞岭一高兴就建议说,咱们去照张相吧!于是,我们几个就跑到附近的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照片中的我们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青春年华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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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经委系统“安全生产大检查”工作总结又叫我写。“半边厦”的电灯下,我伏在床沿边的稿纸前苦思冥想着“材料”,周建华风风火火地赶来,他说他已经回家当“个体医生”了,傍晚来医药公司购药,工作人员他们下班了。周还说他已相好了对象,是个挺满意的初中毕业生。他看起来有些疲乏,先睡了,听他匀称的呼吸,此起彼伏着,像小城的夜色一样涌动着一种气息,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我轻轻下床来到小屋外面,缓步在沉睡状态的公司院内,面对家乡方向,我想哭又想大喊一一阵子,但是,我既没有哭,也满意叫。我仰望着夜空一动不动。似乎有雪在飘,落在我的脸上,溶进我的眼睛里,像泪水在盈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回到小屋,拿起笔,却写不出一个字。我王秉成这辈子完了……我啜泣起来。
周建华裹在被窝里的身子动了一下,他打着哈欠问我:几点了,还不睡?我说,睡不着!他坐起身来陪我说话。他问我,你发表在《安徽文学》上的诗歌《广告牌》那诗啥意思?我说,不明白更好!人世间的很多事情,原本是不需要明白的。我翻开上午才收到的样刊再次读起来:“大街在扭着身体∕你也在倾斜∕我来到你的面前∕哦,原来是疯妹子∥晃动的时间和静止的人流∕在私语   天空洒些嫩嫩的云∕你哭了,闲话∕成了你顾盼中的风景线……”周建华捂着耳朵说,还是不明白,睡吧!
天明起来,我对周建华惊叫一声,赶紧起来!下大雪了!周建华一骨碌爬起来揉眼睛说,我得回家看病人呢。
雪还在继续下,周建华饭就走上了飘雪的大街,我目送他走远,他像是一夺白腊梅盛开在银白的小城,使人辨不清远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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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把礼拜以来,我也没做多少事,就窝在被子里看书。上午听公司办公室那边,好像有人在议论,说,省城街头出现了十几所大学的游行队伍,学生们手举标语,高呼“打倒官僚”“铲除贪腐”等口号。
近午,我赶紧钻出小屋,将“文学社”的“青春诗会暨迎春联欢会”通知下发完毕,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了。晏荣丰和钟瑞岭说,好!好主意!钟建议说,能和团县委联合搞再好不过了。
黄昏,在政府招待所门口,遇下班的顾台长,他说,我正想跟你说件事呢。顾台长问我,你可想去上大学?我一楞,……?顾台长又说,是学医的,三年自费大专!他下面的话,我没有听真切,心中狂喜着:我做梦都想上大学呀!只听他说,好好想想,过两天回我话。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必须回家跟家人“沟通”一下,明天就回去!我对顾台长说。
这一夜,我基本没有睡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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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天还没有亮,一切都处于灰蒙蒙的状态中,我骑上自行车向家乡飞奔而来,尽管气温很低,身上还是冒出了汗。祖父和奶奶最先知道了我要去上学的消息,奶奶说,苦心人天不负啊!祖父讲,学本领要紧,做人更要紧!老人家都显得比我自己还高兴;父亲和母亲听说这事后都一齐睁大眼睛不认识我似地瞧着我问,你真的要去上大学啦?
晚间,从收音机里,收听欣赏了管弦乐曲“大海一样的深情。”没有睡着之前,我静听茅屋顶上“呜呜”吹过的风,这是乡村深处一种殷切的呼唤啊!我对自己说,我会珍视大学生活的,就像我珍视家乡土地一样,怀着大海般深深的情怀。
这一觉,我睡得很踏实,奶奶喊我起床时说,以后上学了,可不能贪睡哦。
在小村住了两天,今回小县城,晚间去顾台长家。他对我说,不要忘乎所以,入学要考试的,你得认真准备一下。
要去省城上大学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认识我的人都向我道贺,我飘飘然起来,走在大街上,感觉不是脚在走,而是人在飞。
中午,听中央台的广播连续剧《便衣警察》,特别是那位姑娘送给周志明《普希金诗选》时,那深情的诗句打动了我:“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小城的人们啊,我最初的恋人许小芳啊,我亲爱的家乡土地啊,我何尝不是那样地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们呀。
为了入学考试,我夜以继日地看着高中时的书。昨天,周建华来购买药品,顺道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秦邦国傍晚来我处,我将准备好的“诗会”节目单给他过目,他说,思路不错,完全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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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祖父来,说他朋友和那女孩昨天来找我,但没有找到。然后,祖父要我和他一起去顾台长家,祖父要表示要感谢顾台长(只说几句感激话)。顾台长对我祖父说,王秉成这孩子,我很喜欢,是棵好苗子,很长时间以来,我就一直思谋着他的出路问题,现在好了,不用谢我,我只是搭个桥而已……
我从顾台长手中接过了“江淮职工医学院学生登记表”。
填好表后,趁吃晚饭工夫,交给顾台长。末了,他取出早就写好的两幅字,其中一幅他用正楷书写的鲁迅的《自嘲 》诗“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他说,作个留念吧!顾台长还似乎随意告诉我许小芳做手术的事,她昨天晚上在省立医院肿瘤科做了个大手术,病情很重的,我们单位已经派人去探望了……我一阵眩晕,险些跌倒。趁顾台长没有留意,我靠门站了一会儿问,许小芳她不会有大碍吧?顾台长说,相信科学,没错!我走出了他家院门,来到空旷的大街上。北风很紧,有雪花在飘,我仰望天空,任雪花在我眼睛上空盛开。我口中默念着,许小芳,你可要挺住呀,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不久后的又一年二月中旬,我去省城参加学校组织的考试,一个多月后,我怀揣着每学年一千三百块钱的学杂费,怀揣着社员们捐助的生活费用和粮票,还有晏荣丰买的尚有他身体余温的二十个鸡蛋,踏上了征程,临行前,送我到车站的钟瑞岭说,真想再回校园过一过紧张又艰苦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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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后的又一个年头,四月份过完了,我怀揣“江淮职工医学院”大红“专科”毕业证书,满怀豪情地踏上故土准备着人模狗样地当一名白衣天使时,县教育局与卫生局也几乎同时知道了省教育委员会登载在同年八月份某一期省委机关报上的“声明”:颁发的江淮职工医学院毕业证书,国家不承认学历。那一天接近中午,我正在远离小村庄的一家乡镇卫生院,一宿未合眼地刚刚抢救完一位农药中毒的农民坐到值班室窗前准备喘息一下时,院长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晃了晃说,敢情你不是大学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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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同学周建华,他在家乡个体行医一段时间后,再到县卫生学校学习了三年中专,但也只是领了个学校发给的国家不予承认的证书,不久之后,该学校贴出了告示:原毕业学生,持证再交一千五百元即可换发取得国家承认学历的中专学历证书。多少年后,虹州县的“非农业”政策也和全国其它地方一样放开了一个口子:五千块钱就能买上一个“商品粮”户口,许许多多的农村青年都发疯一般地挤到了公安部门的“户籍”窗口,争先恐后将一碗又一碗的“血汗”倒进了那口大锅里。也别说,一些祖祖辈辈的男女农民,确确实实竟也吃上了一段时间的“白面馍馍”,但是,只几年过后,这些“城市人”,连同那些正真的城市人一样,好像在某一个夜晚过后的某一个白天去上班时,被告知:下岗了……这些没有土地做根基的青年农民啊,他们的青春消失在了哪里?
借那棵买卖“户口”的梧桐高枝,周建华终于凤凰一样飞出了农门。多年前的一天,花三万元钱又弄为某乡镇卫生院副院长,职称已是主治医师的周建华同学见到我,不无感慨地说,还是体制内的人活得舒坦哇!你瞧我多神气,哪像你三棍打不出屁的屌胎样子,他还神秘地告诉我:你比如我们院长老婆没有当过一天医生,而今竟也拿着医生的退休金养老在家了。呵呵,不服不行!周建华面戴笑容,挥挥手,走了。
周建华在乡镇卫生院副院长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三。四年,按照常规他也该挪一挪窝了,可是不行!眼看身边的“同事”一个一个走了、升了,周建华犯起了急,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胡乱撞着。这一天,他撞到了当时还在虹州县委宣传部临时谋职的我身边央求说,看在老同学面上,请求你的同学秦彦帮帮忙。私下里,周建华透了个底说:二十万!这是当下的行情。我当晚就打通了秦的手机,他说,现在在台湾考察,两个月后回来,而一个月过后的第五天下午,我突然离开了县委那个岗位。那天晚上周建华电话说,好险!亏我二十万没有出手!你不知道吗,秦彦连同其他四个副县处干部刚刚因原县委书记贪腐之事被卷了进去,他们一同被免职了。顺便说一句,人称收“票子”发“帽子”的我们虹州县原县委书记,这个人真有意思,他主政十年,受贿六百余次,平均每一礼拜口袋里都有进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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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许小芳,也就是买卖户口浪潮不久的那一年年底或者又一年年初,她那下岗多年的丈夫终于离她而去,几个月后,许小芳的身体似乎较先前好了许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南闯八桂大地,在漓江边租了一个壮家竹楼,干起了专营民族服装的营生。
三十多年过去了,身为一介民间中医的我王秉成苦苦挣扎着。已是年过半百的我,才又苦读三载,在花去万余元金钱之后,终于获取了姗姗来迟的北京中医药大学“大专”毕业证书,可是这一切,对我来说,千真万确是姗姗来迟了,在以后的岁月里,只有在填写一些无关痛痒的表格时,我才可以庄重地写上:大学专科学历。我的青春小鸟样一去不回来了,它消失在了云天深处。那云,是洁白的,那天,是湛蓝的,令人心头发虚、发涩的蓝天白云哦,似一丝风,一滴雨从我生命中划过。
“到了那时侯啊”这话已经成了我越来越模糊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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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新征程的那一天,我告别了二十一岁。
春天的田野远远望去,一派油绿,我感觉这是从唐河上空升起的一层淡淡雾气。夜幕下的南行列车窗口,漆黑的西方天垂下,亮着一颗孤独的星,我侧脸望向窗外,一颗,又一颗,辽远夜空的星星出来了,扑朔迷离闪闪烁烁地,仿若是灯,是一些走散了的灯……
随着夜行列车的晃动,我迷迷糊糊中竟做了个梦,梦见祖父的苍龙已长出一对翅膀,在唐河左岸上方的晨光中,游弋并飞翔起来。
——仅以此书祭奠我逝去的青春……
2015年3月22日13:29:08动笔
2016年12月18日12:30:39再改
——原稿《今日泗州》报和“皖岳论坛”曾予以连(选)载

离线义薄云天

只看该作者 23楼  发表于: 2017-01-19
写得漂亮

只看该作者 24楼  发表于: 2017-01-19

只看该作者 25楼  发表于: 2017-01-19
佩服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26楼  发表于: 2017-01-20
真实、情深、耐读、品味十足。
离线小文子

只看该作者 27楼  发表于: 2017-01-22
慢慢赏读。
离线大漠

只看该作者 28楼  发表于: 2017-02-02
座下去慢慢地欣赏!
离线泗州散人

只看该作者 29楼  发表于: 2017-02-03
雪泥鸿爪,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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