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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远的灯   孙 龙著(长篇诗意体小说18万字左右)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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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0楼  发表于: 2017-01-17
第六节
6
今天下午去瓦屋韩邮政所投寄“稿件”,一进门那位工作人员迎面就说,有你两封信。潜意识中,我猜测其中一封定会是许小芳的。我接过许小芳的来信,一时又不敢拆开,回家路上,我才抖索着嘴读那信。许小芳的字迹我不太熟悉,但她那隽秀的蓝黑墨水字体让我心颤,她说,王秉成,我们都毕业了,也不再是小孩子了。几年来,闲暇时我总是在想我们的校园生活,那时光是多么令人难忘啊!虽然我不得不提前离开大家,可是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吧,我们县广播站将要改称“人民广播电台”了,不过是县级的,听台长开会说,要开设一档文艺类栏目叫“文化与生活”,每周都播出本地作者创作的文艺类作品,比如:诗歌、散文,小小说等等,你投稿给我们吧,保证你能行!读完她的信,我闭上双眼,将自己靠在旷野的一棵苦楝树干上,然后把那业纸紧紧贴住了胸口,我想哭。到家后,才拆开另一封信,是《中国青年报》社的退稿信,上是铅印的统一内容:你好!谢谢你的来搞,我们已经认真拜读大作,经研究不予采用,欢迎继续来搞……
我想哭也想笑。
7
上些天,我投寄去的诗歌《土地,我家乡的土地哟》,今天傍晚的县广播站配乐重复播出了,是许小芳朗诵的,听得出她很投入,声音颤颤的,很深情,很感人的那种。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黄昏,初中同学宁良田骑自行车路见在田间抗旱栽白芋的我,看我满头大汗地挑着水桶,他问我,听广播了没有?有你的大作呢。
没有啊!我是说没有愁眉不展啊!我笑。我放下担子,和他说话。你真有才!昨天我就听到了,特地跑来祝贺老同学的。宁良田说。
说实话,我真的十分愁苦,内心里的愁苦,表面却表现出很快乐的样子。
谁又能当着熟人的面承认自己有多大多深的愁苦呢?我的明天在哪里?我的出路在何方?就是当下,我甚至连地里的庄稼活都干不好呀,昨天锄黄豆地里的草时,竟接二连三把一窝一窝的禾苗都混迹于草中一同刨掉了,父亲生气走了,他丢了句话给楞在那里的我:我看你是个百事不成的东西,书读不上去,农民也做不好,看你这辈子怎么过(日子)?
一旁的母亲见父亲这个态度就说,他才下学,你呢?你不是干了这么多年农活了吗?别人家一个一个眼看着都有钱了,你呢,农活不行,连赶集下县卖粮食还总是被人欺负!
你能!以后赶集下县你去!父亲的嘴并不示弱,他和母亲老是用这种方式“吵仗”。
8
栽完河沿下那块白芋,我独自一人又在河床里锄起了黄豆。上午的天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风叫河堤和杂树丛挡在了远处。快晌午时,不远的西北方有黑云在翻滚,并且头顶上空还炸了一个响雷,眼看暴风雨就要来到,我躲进了河岸边的一间小渔屋,面对河水发起呆来。我想起小说《红岩》里的一段话:“……又是一声春雷,紧接着耀眼的闪电,粗大的、豪放的雨点,清脆地洒在屋瓦上,发出铿锵的金属般的声音,这声音铮铮地拨动着心弦,发出强烈的共鸣……狂风暴雨啊,快来吧!”哦,真的,我真的期望着,震撼世界的雷啊,风啊,雨啊呀来吧,都来吧!
此次的“狂风暴雨”,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我趟在渔人的网床上睡着了,我似乎听见了鱼儿在水里吐泡泡时对我说:快乐些吧,小伙子,当农民有什么不好,天下农民有千千万万呢。噢,对的,我能说我的亲人们不好吗?是我忽略了我自己,忽略了我们的阶级。生命是美好的,就像身边这条不息的新汴河水,总是以美的生命姿态长存于人们生活中的呀。
虽然,有时繁重枯燥的劳动令我几乎窒息,但叫人欣慰的时候总是多啊。
晚上,一弯新月,在几点星光的衬托下,使小村庄显得恬静又安详,夜风轻轻摇响一树墨绿,近旁还有蛐蛐的鸣唱,远处的水沟里蛙声起起伏伏,好一个迷人的乡村夏夜啊。
还有太阳,每一天又都在编织着金灿灿的衣裳;还有月亮,一个月又一个月周而复始地阴晴圆缺着,它们把光明和清辉洒在起起伏伏的农人们的日子上,劳累后的梦乡,是千万年来亘古不变的画廊,汗水与叹息交织成朦朦胧胧的窗户纸,融进茅屋木格窗棂的灯花。
啊,乡村哟,在我哀伤无望时,呈现在眼睛里的风景就是一曲安魂曲似的田园牧歌。
团支部书记给我来了封信,他说,他已经打算年底去当兵,祝贺他!他愿我文学上有出息!他说,我们都赶上了需要知识重视人才的好时代,共同努力吧!
他的这信给了我以启发,何不去当兵试一试?听讲部队里,缺少多方面的人才,那里有着重视人才、爱惜人才的绝好环境,我这个高中生肯定有用武之地。
不久后的初冬或者年底,我去公社验兵,第一关,就因为身高就被刷了下来。令人费解的是,团支部书记当时的身高比我还矮呢,他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军营。
这多年,我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小村庄从没有出现过一个军人或与官方有关联的职业,比如再普通不过的民办(代课)教师,也没有我们的份。曾经,我深深地怀疑过我们村庄里的人,好像都是“后娘养”的。
第七节
9
我还在写诗,写那些既不能换来钱,也不能使家人高兴的“破诗”,而我那准备再一次参加高考的自学计划,早已经被一场大水冲得没有了踪影。而夏天的那场特大雨水,差点吞没了我们小村庄,那些日子,我们全家七口人,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弟兄仨都是在新汴河沿间刺槐林间的庵棚里度过的。
在第二年初夏河床里的一次耕作中,家中的那匹枣红马不听我使唤,竟胡乱跑将起来,我不能降伏它,只得相跟着满地转。一块大坷垃头把靶弄翻,靶齿钉进了我的左小腿,我痛昏了过去……在公社医院,我住了半个多月才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事发后的那匹枣红马,见我躺在地上,竟也止住了狂躁,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我。父亲心疼我,将那匹马吊起来狠狠地痛打了一顿,也就是那次,父亲捡拾起田头的我那本写有许多诗稿的本子,扔进了满当当的河水中,我的那些诗歌,可能都被冲进了下游的洪泽湖喂养鱼虾去了。
我欲哭无泪。
今天,我亲爱的父亲已经作古,七十三岁的他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也许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没有贫富贵贱之分,似乎也不需要无休止地劳作,极乐世界里的父亲,你好吗?
想想在家乡的这块土地上,父亲曾经含辛茹苦养育我们弟兄仨长大成人的身影,我禁不住热泪盈眶。父亲啊,我的那些诗是为您写的呀!您眼睛里的家乡田野上,一年四季吹过的风,不就是我那诗稿本子里,清清淡淡如小油灯一样晃悠的似有似无的逝去时光吗?
这样想的时候,父亲就又出现在了我的身边,他笑眯眯地在我小城家中的灯光下一旁注视我,他手拿一把蒲扇,替我撵去绕我舞蹈的蚊子,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久远的简朴,我仿佛还看到了所有的日子都在伸长,我也仿佛看到了在父亲外婆家那古汴水岸边的小镇老街上的一尊石头上,我父亲九十八岁的外婆,我喊作老太的老人正坐在那儿,十分健康地端详着来来往往的后人们,老人家的笑容里坐着我的父亲……这就是生命神圣又庄严的意义所在啊。
10
又是一年过去,我家今年麦子的收成,比起包产到户的最初年头还多出了许多。
一大早,父亲就叫我和祖父,去公社粮站交公粮,我们拉着满满一平车晒干扬净的粮食上了路,今天这已经是近几天的第三趟去交公粮了。前两次都没有交掉,人多不说,最要命的是那些验粮食的,只要他们手中那中空的铁钎子稍稍捅两下,连眼皮也不抬地只说一句话,管或者不管,不管的一边过筛子去!
现在,祖父,父亲轮流驾着车把,我则拉着偏茎(绳子),心里默念着:老天爷,行行好,让我们这次顺利交掉吧!等我们抵达粮站大门口时,太阳有一大杆子高了(约莫上午九点左右)。我的个乖乖,今个儿比上几天的交粮队伍还“壮观”,从院子深处的粮仓门口一直排到大门外围墙的拐弯处,足足有二里路长。我问一个邻庄的老,今天怎么这么多交公粮的?那老头说:大队里(干部)大喇叭里通知说“限今明两天时间,必须交齐!”
我们只得找树荫一边等,一边蚂蚁一样地挪动着。
太阳落入了院墙外面的树林,暗夜笼罩住了整个粮站,我们前面还有三四辆粮车,眼看就要轮到我们了,忽听仓库门前一个手拿电筒的人说,看不见了,今天不收了!
我轻声骂了句:你们眼瞎了吗?父亲拽了我一下岔开话题说,只有等明天了!俺爷俩回去铡草喂马,你爹再在这里看护一夜。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喊我起来,到了粮站。壮观的队伍丝毫没有减少,我和父亲穿过队伍来到祖父身边,他正在挪车子。
快了!我祖父好像很高兴。正在这时,前面隔我们两辆粮车的那个孕妇歪倒了,豆大的汗珠满脖子都是,她痛苦万状地对她身边的男人说,二丫他爷,我要生了!
我眼看着她家前面那辆粮车又被 “不管”到一边了。那孕妇男人将粮车拉到一边让熟人照应,搀扶起老婆离开了队伍,没走多远,公社计划生育女专干带领几个小分队队员不容分说就围住了他们,他(她)很快就被推搡着消失了。
后来听讲,那个孕妇被强行引产,是个“哇哇”直哭的男婴,那男婴手脚乱刨还没有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界,就被医务人员塞进了盛满水的废料桶中,那男人当场气昏(死)了过去。后来,还喝了农药,经抢救及时没有丧命。接下来,随着形势的进一步“发展”,计划生育成了我们公社的常态运动,其工作状态越来越严峻,以至于不少偏远村庄的墙上面随处都能看到“喝(农)药不夺瓶”“上吊给你绳”“超生罚款,牵牛揭瓦”等极端做法。
11
终于轮到我们了,真幸福!在我低头挪动粮车时,一个女声音传来:
王秉成,王—秉—成!
我循声望去,见粮站办公室那边的法国梧桐树荫下,有几个人正在向这边走来,是许小芳!我一愣,又一喜。许小芳快步微喘着走到了我们跟前。我问,你怎么来这儿的?
我们电台下基层来采访夏粮收购的。许小芳说,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广播电台的顾台长!
她朝身旁一位高个子戴眼镜的中年知识分子哝了哝嘴说,顾台长,这是王秉成,诗写得很不错的!那个被许小芳叫作顾台长的人十分热情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哎呀,王秉成就是你?我编发了你不少诗歌呢……
我一眼就看出顾台长气度非同一般。
这时,顾台长就对跟随的公社领导人说,孙书记,王秉成是你们乡很有文才的高中生!可不能浪费哟……
我真是迂腐,在穷乡僻壤待久了,竟不知道人民公社已经撤改叫“乡”了,可笑,真是可笑!
孙书记侧身指着身后边一位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上身穿件橘黄色短袖衫的年轻人说,晏乡长,这事交给你了。“晏乡长”也过来跟我紧紧握手说,久仰久仰,常在广播里听你写的诗歌!然后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晏荣丰,刚调来这里任团委书记,顺带兼副乡长。我还想抽时间去拜访你呢……
噢,敢情大家这是相见恨晚哪!徐小芳说,王秉成,我同学,晏乡长您以后可要多多“照顾”他哦。
党委书记孙德全没有忘记工作,他抬了抬手说,走!我们过去看看。
他走在一行人的前面,朝我们家的粮车快步走来,恰好,也轮到验我们的麦子了,孙德全书记就对那些工作人员说,不用验了,过磅!
12
今天的广播里又配乐播出了我的一首诗歌,听得出朗诵者许小芳的播音竟是十分地有水平。从邻村的广播大喇叭里我远远地欣赏着,一字不落地听着:下面请听瓦屋韩乡王秉成的诗歌《弯下的,只是你的身躯》——写给我的父辈“你老了∕背弯得像一张弓∕使我想到了连接远近的桥拱∕你老了∕脸上密布皱纹∕使我想起了生活大海的波涌∕你在这土地上耕耘半生∕汗滴的音符∕鸣奏着辛勤∕一双粗大的脚板∕夯实了春夏,夯实了秋冬∕……”末了,许小芳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她激动万分的声音听起来,也叫人千万分激动,特别是我听了自己的诗歌被许小芳的声音变成电波传送至城乡各个角落的当儿,我的嗓子眼阵阵发酸起来,以至于奶奶喊我吃晚饭,我是哽咽着回答老人家的。
也就是第二年年初,我花十块钱参加了“北方文学”函授创作中心的学习。平心而论,这家文学创作中心最初是很不错的。通过不长时间的学习,我的写作有了一些进步。那一时期,我除了在县广播里播出大量的诗歌与散文外,还在地区报纸上发表了一些作品,同年第十一期的《北方文学》正刊也发表了我的处女诗作《生活的启迪》,我第一次收到了十五块钱的稿费。还有,那年的“北方文学”教材第四期上面也刊发了我的稿费为六块钱的诗歌《犁》。
13
不知不觉,夏天又过去了一半。我们家午收后趁那场大雨栽种下去的白芋现在长势特别喜人,要是没有自然灾害,秋后的丰收是可以肯定的。
下午,在地里翻白芋秧和薅草,正在我全神贯注弯腰劳作时,从县师范学校放假的秦彦来找我,他说他是特意来看我的,见我这个样子,秦彦就问我,你就这么打算在土地上一辈子干下去?
有什么办法呢?我垂下了眼皮:我们这茬人不如祖辈那时候幸运,国家没有来农村招工的动向。秦彦说:回学校复习吧,我们的同学还有好几位在那里拼命呢!
秦彦还跟我说了一些先圣的至理名言,什么“学而优则仕”啦,什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啦,等等,我和他蹲在雨后的田头,整个天空和田野看上去很辽阔,只是一些风景被疯长起来的大秫秫遮挡了,远方在更远的远方,说着说着话,我们俩就无语了。
我走了,以后到城里,去我们学校找我啊!秦彦挥了挥手说。
我的同学秦彦走了,消失在晚霞深处,他的背影,是我的一个渴盼,是行走在远方渴盼一样的梦,这渴盼啊,同时又是一个羁绊,它使我没有勇气没有胆识去跨越平庸。
14
一连好多天的雨,使我们小村庄成了汪洋中的孤岛,奶奶家的屋子已经进了没脚脖子的水。我和奶奶就用盆、瓢、碗舀那积水,可那水一边舀还一边泉,似乎没有尽头,我想,这泥屋也不会撑多长时间了。
很小乃至高中毕业以来我都是和祖父母一起吃住在这屋子的,我对这间满是烟熏火燎的泥屋子充满了感情。
干着干着活,我的腰就酸痛起来,我恨起了老天爷:那些有权有势的专欺负老百姓,老天爷也在变本加厉地欺负活在底层的人!
不干了!我把盆和瓢碗一放,对奶奶说。
奶奶却不生气:你歇一会,去湖里看看你爹他们。
我来到村后,远远地看见大人们都在大呼小叫地挖沟排放着田间的积水。
也就是那一年夏天,我们淮北地区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父亲母亲和两个弟弟他们住的三间土屋连同奶奶家的泥屋都叫水泡到了,那一年庄稼几乎绝收。
水退下去后,上级号召大家补种晚秋农作物:绿豆!再晚一些的种荞麦。父亲要种绿豆,祖父选择种荞麦,爷儿俩争执不下,我说:胡萝卜也管!
对!祖父赞同我的提议。
当年,我们家的胡萝卜来了个大丰收,满门口满院子都是,全家人吃了一整个冬天也没有吃完,后来,只要提起它,我鼻子眼都发青、发黄,那被现在的人说成“人参”的胡萝卜并不可口。
我时常问自己,遥远的高中时,那个冬天夜晚的胡萝卜怎么那样好吃呢?
15
下午,和祖父在小村庄后面临近河沿的地里补种着荞麦,祖父和我聊话说,老辈人讲的,天河(银河)挂南北好种荞麦,天河东西划,收起犁和耙,我记住了这话。晚间看书累了,我走出屋外,靠在门口那棵粗大的洋槐树干上,留意起透明度极高的夜空,那条南北走向的天河里的星星,正密密麻麻地挤眨着眼睛呢,季节正在转换,劳碌了好几个月的农人,该消停一下日月了。
不管怎样劳累,上学时养成的晨跑习惯还是没有丢弃,今天一大早,我迎着太阳在河沿的林间小路上跑了一身汗。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枯叶不时地飘落在我肩膀和身上,我突然窜出了一个奇怪的感觉:风不是大自然的呼吸,是咒语!落叶也不是时光老人皱褶下的渴望,是残酷中的幸灾乐祸!
刮了一整天的西北风,村人们都龟缩在家中,我却迎着刺骨的风,转悠到了原生产队废弃不用的场屋旁边,我还看到了一个要饭老头,坐在原牛屋的墙框根上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而我竟从他面部痉挛的肌肉上,看出了他心底里的冰冷。
冷啊,这日子,我的感情透骨地寒……
16
上几天的一场冷空气,刮下了一层薄薄的雪粒,阳光一出就没了踪影。今天,晴空万里。队长,确切说叫生产小组组长,喊大家带上家伙去扒沟。太阳已经落进了西面唐河那边的村庄,我和父亲还在河东岸挖那分得的沟渠垫路的土方,一锹一掀的土,随汗水一滴一滴跌落着,我仿佛听见有“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响,不是汗滴是怨恨!夕阳下,我分明看见那个瘦猴一样的原生产队长儿子——我们现在的生产小组组长,正指手画脚地和大队(村)的几位干部指点江山呢。这些人及其眷属是享受特权的,全家人谁也没有分得一丝一毫土方,凭的就是权力!暗色中的那些剪影丑陋得令我反胃。
哦,太阳啊,你多么慷慨地普照着大地,而生活在你怀抱里的人是多么地不一样啊!我翻版起了伏契克的《二六七号牢房》里面的句子。
生产小组分给我们家的土方任务还没有完成,今天继续在挖流经整个大队(村)的那条大沟。
村人们默默做着活,不时有说笑声传进耳朵。邻家大哥看我挖土时吃奶劲都使出的样儿,就笑说我真是“大姑娘要饭——死心眼”,我回他,你不是常跟我讲“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中用”么?嘻嘻,大兄弟,你可真是的!找个女人做日子吧……看我现在多好:再苦再累有你大嫂在我身边,就觉着活得有滋有味……邻家大哥的话有些活人的道理哩。我抬眼望向暮色中的西方天空,那儿正有一颗贼亮的星。大兄弟,想我当年多带劲,十里八乡的,我像那星一样闪亮呢。那日子真正好,许多姑娘变大嫂。一夜间,我就让你嫂子从大姑娘变成了后来的样子,嘿嘿,邻家大哥美滋滋地笑着逗给我快乐。
农民啊,我的父老乡亲,你们的勤劳,你们的见地,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变作了穷乡僻壤上面生命的风景,美丽又凄楚,同时还变作了那些阔人无边无际的舒适。谁人知道呢?
这一场的“土方”任务基本完成,一条“村河”有了雏形。清冽的水看上去特别纯净,真想捧一口喝喝,天明一看,那些水却结了冰,几只鸭子和几只鹅此时正在大摇大摆地漫着步呢。
第八节
17
父亲和庄上的几个叔叔大爷商议明天去灵璧县城买些小麦弄点钱用用。
我们特地起了个大早,两家或三四家凑满一平板车小麦,赶到四壁县城东关桥头的农产品交易点时,太阳就接近正南了。父亲蹲在麦子口袋边吃烟,我倚在桥栏石上眼瞅过往行人,我们的希望就是:买主快点光顾哦!
一个油头粉面又穿着破旧蓝大褂套着个肥大护袖的中年男子,这时就晃晃悠悠来到我们家小麦口袋边,他不问价钱,却直接把手连带护袖深深地插进袋子里,上下来回了几下后,走了。我父亲只顾在一旁吃烟,我却发现那男人走起路来大护袖里沉甸甸的样子了,可以断定他窃走了我们不少麦子,说给父亲听时,父亲哭丧着脸骂起来,这些狗日的街痞子专欺负老实的乡下人!等麦子交易完毕,我和父亲一合计,好家伙,五长虫皮袋子的小麦确实比原来少了近三十斤,要知道,来之前我们是过了秤的。父亲气得不轻,回来时,大家在路边小饭店顺便吃了饭,可豁了牙的父亲仅喝了碗豆芽面条汤。
到家后,奶奶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我,上午,县上来了三个人,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同学,见你不在家,他们就走了,末了,女孩悄悄跟我讲说她们台长已推荐你了,可能要去公社里工作,叫你近天去找孙书记……
奶奶很长时间没有这么高兴了,她说了一通这样的话后,脸上的皱纹仿佛也绽开了好多花朵。
几天下来,和家人又干着村里布置的叠路任务,我下午才去了趟公社,找见正在开会的孙书记,他从别的公社调来这里时间不长,好多工作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他知道了“我”后,就轻轻跟我握了一下手,说,顾台长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但是……
他欲言又止,然后又说,据我了解你不是共青团员,你无法干我们的党委、政府文秘工作……
我怅怅地回到了家。
奶奶问:公社怎么说?我没有回答奶奶的问话。
18
村青年书记今天来我家,要我写入团申请书,我说我高中时就是团员了,只不过团组织关系没有转。只听书记说,你就写一份吧!这是晏乡长的意思。可我确实不想再写了,如果这样,是对我人格的一种戏谑。
下午,去瓦屋韩邮政所寄信确切讲是投稿,一进门已经成熟人的那位工作人员就交我一封“县广播事业局顾缄”字样的信,我急忙拆开,信是竖着写的:“王秉成,我多次向你们乡党委引荐你了你,不曾想,几天前,孙德全书记开会时告诉我说你思想有问题,讲你不是团员,还讲你不愿写入团申请书,唉,你好好想想……”
时间已经到了年终岁尾,而我的感觉一切好像仍是在刚刚开始。
农闲季节,整个村庄里人的手都闲得直痒痒,大家伙都聚在一堆甩扑克,搓麻将用以消磨光阴。这天傍晚,我和庄上的几个小时候的玩伴正在打扑克牌,村青年书记找到了我,笑眯眯地递给我团员证和团徽说,是我代劳的……  
屋外面的空中,此时已有一点两点的雪花在飘,村道上的寒风“呼呼”吹着口哨,世界混沌得一片迷蒙,我将崭新的团徽别在胸前。我们家的那黑狗却兴高采烈地迎接我,它摇头摆尾的样子实在是在嘲笑我。我抖掉身上的雪,一头钻进了家。
哈哈,有趣!滑稽!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
19
“冬至”过后不几天的一个上午,我正和祖父一起往晒垡地里拉运农家肥,乡团委书记,副乡长晏荣丰同志,在村青年书记的陪同下来到村庄后面的田头找我,晏乡长说,特地来征求你意见的,上级给咱们乡一个“新长征突击手”指标,可我觉得你和另一个青年都够条件。
我不假思索地说,名额给另一个青年吧,我不要!
就是这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县“新长征突击手”,他那次被授予政治名誉后,不多久,就去省城的团校脱产学习了一段时间,接下来,又被招成了国家干部,后官至副县镇的党委书记。前不久,因为涉嫌经济和通奸问题,被组织上免了职,有一次,我在县城的大街上遇见他,正想握手时,他竟缩了回去,认错人似地尴尬走开了,彼此都成了岁月河流中的一个泡沫。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1楼  发表于: 2017-01-17
20
在外乡要饭将近二个月的祖父今天回到了小村,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他这次碰巧见到了他幼小时一块儿玩耍过的表弟(是他舅舅家的邻居,俗语讲“舅舅庄(人)无远近”嘛),我祖父表弟说他有个在新疆石河子工作的亲表弟可以替人找事情做。
那地方工作好找,只是离苏联太近,时局不稳,常有苏修分子来捣乱,我祖父说,新疆是个好地方啊!他接下去就轻声哼唱了起来:“我们新疆好地方呀,天山南北好牧场,戈壁沙滩变良田……唻唻唻……歌颂人民大团结,歌颂领袖毛泽东……”喝了一点酒的祖父完全陶醉在其中了,他完全沉醉在那遥远的地方了:听讲新疆那儿工资高,工作又好找。我祖父说,等过过年,我再联系一下表弟。
下雪了,雪花静静地飘洒在小村庄上,这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就点亮油灯,写了如下的文字:新疆,广袤无垠的地方,沙漠金浪翻滚,戈壁起伏跌宕,新疆,神秘莫测的地方,我要在那里漫步,我要在那里探宝,我要终生在那里歌唱。
我在心里准备着,想象着,如果新疆能成行的话,那么,今生今世我就是新疆人了,我再也不受这方土地的奴役了。自从毕业回乡务农以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远走高飞,不是我不热爱家乡,不是我不热爱土地,但是这里太贫穷了,因为贫穷,邻里间还时常发生一些打架斗殴和胡乱骂娘的事情,一定程度上,我们家乡的民风也坏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贫穷还出现了村霸和乡霸,在这种环境里“熬煎”中,我何时能熬到头啊?
那一年的正月十五还没有过完,我祖父就在一个月亮不甚明亮的夜晚悄悄走的,几天后奶奶告诉我说,你爹又去要饭了,或许是到江西南昌找他表弟了。我发现那“苍龙”也叫祖父带了去。
21
王秉成,你还和学校时一样,喜欢来这里看书,读报?我走出小镇文化馆时,同学荀亚就迎面咋呼起来。
哟,你也来赶集呀!我开玩笑问道,可忘了那次我们偷吃人家胡萝卜的事了?荀说,你呀,你就爱掀人家过去的小辫根子。老同学,现在做什么呢?修理地球呗!我回答并问他,还常读书吗?荀说,没有那个雅兴喽,而今,什么知识呀,爱情呀,统统都是短命的,唯有金钱属于长命百岁或者万寿无疆之类!说话间,原理科班的一位同学一脸灿烂阳光地走来寒暄着,你们都在啊!我得马上去赶这趟开往县城的班车,表下午就截止了。什么表呀?我问。我被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录取了,是农学专业。理科班的那同学火急火燎一边回答一边走。祝贺啊!我朝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我的同学荀亚自那一次见面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听说,他在一次贩运粮食时,农用汽车侧翻,夫妻俩双双遇难。理科班那位同学后被招聘为国家干部,在基层乡镇做了十多年会计工作,后因挪用公款或者贪污,早已被“卸甲归了田”。
老辈人说,擦黑鸡叫,年成不好,(可能)会有大事。我虽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每每这时候,听到身边或邻庄的鸡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心里头总是疙疙瘩瘩的。
夜已深,煤油灯的火苗“哧哧”作响,我打起了盹,额头挨着了火苗,“哧啦啦”,头发烧了一片,我狠劲腘了一下不争气的眼睛,满世界顿时金星四射,我眼泪直转地来到屋外。
细小的雪粒儿在脸上,响出久远的春天里杨花与柳絮相互碰撞的声音,又似我的呼吸,在邻村的几声狗叫间沉寂着。雪住了,今夜的星星落在谁家的屋顶上了?一颗,二颗,亮得那么缥缈,是我的幻觉吗?
第三章  梦中的灯
第九节
1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后天就要过年(三十)了,全家人都在为过年紧张着。
夜色笼盖住了整个大地,雪下得很大,鹅毛般地。想起了一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话,敢情这“席子”真的能盖住我们的小村庄呀!抬眼望去,整个天地如同白昼。四岁的小弟这时在锅门口睡得正香,他侧卧在柴禾上面,头歪于一旁,小腿弯曲着呢。正在读小学五年级的二弟也在锅门口帮奶奶攒火,样子很兴奋,整个人像在表演舞蹈。
父亲和母亲一个卷袖子活面,一个边兑热水边添大秫秫、小秫秫面,还有荞麦,小麦面,更多的就是白芋面,好几大黄盆呀。父亲干得满头大汗,他摇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了句笑话:这叫“添油加醋”,母亲问,这些过年馒头,只留你自己一个人吃吗?我分明看见父亲的几滴汗水掉在了面盆中。
2
门“吱呀”一声响,外出要饭的祖父回来了,他一手提着破皮包,一手攥着“苍龙”,满面春风似地告诉大家,我回来了。我没有顾那么多,只对祖父说了句,俺爹,你吃馒头,过年的!我捡了个裹有大秫秫面皮的白芋面窝窝头给祖父。
那一天的情景,我至今不忘。满屋子的烟连同气瀚水闹腾腾的。恰如一首歌里唱的:“屋外面下大雪,屋里忙过年,哦,这是童年的春天……”我走出了锅屋,冒雪来到奶奶家。小油灯一闪一闪,“哧哧”响在暗夜,我呆坐在那里,想这一年多来,我阴阳怪气的样子,成了什么哇。
又是一年的年三十。
爆竹声声,炸响了空中的春天,也炸散了我心头的阴霾,在远方,在无垠的雪野上,是小不点样的淡黄色的迎春花向我微笑吗?
姑姑已经有半年没有来我家了,父亲说,初三就去接你姑姑。
我记起了幼小时的一个早春,姑姑带我去虹沟中学的一个女老师家玩时,第一次见着了那摆放在窗台上面的花盆中花,小不点的淡黄色的花朵真是可爱,那女老师对我们说,它叫迎春花,专在春天来临之前开放。
今天是大年初三,我和父亲踏雪走了到三十多里路接姑姑,我见到了姑姑和表弟妹们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中午吃饭时,姑姑对我说,开春后,你从你表老那儿搬几箱蜜蜂去养(放),我已经跟他讲好了(姑姑的老公公,年轻时放蜜蜂,是个职业放蜂人)。
油菜花盛开的四月初,我果真弄来了三箱子蜜蜂,在奶奶家门口的洋槐树下真三真四地摆弄起来。我原本想,等小生灵繁殖多了,再成规模地像表老那样成为远近闻名的放蜂人,到时,我就能全国各地地跑啊跑的,哪里有春天哪里就会有我王秉成的身影,多美气!我还想象着,最好我放蜜蜂的地方,有一座碧水环绕的小山,山坡上面生长有一棵丁香树,细雨朦朦的日子里,在丁香花开的树下,从远方迎面再走来一位撑油纸伞的姑娘。
春天很快就过去,油菜花败了,泡桐花败了,洋槐花也败了,一天午后,我发现那蜜蜂一窝一窝地飞走,再也不回来了,落下几个空箱子只得用来盛书。
那次,姑姑他(她)们在我们家一直过到正月二十才回去。
我们淮北地区的农村有个习俗叫,“正月十五不看娘家灯。”正月十五那一天月儿很圆,而姑姑却黑灯瞎火地坐在奶奶身边,说了大半夜话,任由屋子外边的月光和残雪交相辉映。这个时候的乡村异常美丽,像童话里的小雪人国。
3
多时没来我家的大姨夫上午来了,有些文化当了多年生产队会计的他,见我又伏在饭桌上写什么?就要过本子看了看问我,这叫诗吗?卖多少钱了?我没有吭声。大姨夫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你爷你妈一直这样养活你吧!他停了停又说,找个女人结婚,安心种你家的几亩田地算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给你介绍对象的,同意不同意?大姨夫问得突然,我说不出一句话。大姨夫见我一个劲地不理他,就气哼哼地走了,背影中,他还甩了一句话给我:瞧你这辈子能有多大脓(鼻涕)擤!他那次中午饭也没有在我家吃。
是的,本庄以及邻边村庄的同龄人差不多都忙着找对象结婚了,他们中,自身和家庭条件好的已经顺利地对好了象,并很快结婚生了子;自身或家庭条件一般的,有的将就着找个姑娘结了婚,有的直接换亲(两家兄弟和姐妹互换),有的走“三拐弯”之路(即甲乙丙三家男女青年交叉着互换),如此这般,确也解决了不少那个年代贫穷落后农村的男青年婚姻问题,但也造成了很多家庭的婚姻不和谐,以至于后来有不少人自杀,或离家出走或者私奔,但是,绝大多数人家还是将就着过人生漫长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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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暖融融的春天,祖父和父亲做出决定:扒掉七漏八淌的老土坯房,勒紧裤带,咬紧牙关盖三间新屋。
今天上午,父亲和我去鹿鸣山石灰窑场买石灰,快到山脚下时,我远远地看见几个青年男女在爬山,不多会儿,那几个人就站立在了山顶,其中一个女子面朝东方,大喊:噢——,我们来了!我听声音再定睛一看是许小芳。我就大喊:许小芳,你们在干什么?许小芳也看到了我,她飞快地跑下山坡,微喘着气说:今天我休息,就约几个同伴来故地重游!说话间就来到了我跟前:王秉成,你的命真不好,本来你们乡书记答应让你去乡政府工作的。许小芳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不是什么程咬金,是陈跃进,孙德全的内侄!我说。
对,那位置给孙书记的内侄占了,不过……许小芳又说,老同学,你不要灰心,顾台长私下里还说,一定要为你谋个好差事呢!许小芳“突突突”说着这些话。
谢谢,我乃乡野农夫一个,对未来生活从没有太多的奢求!我酸酸地说。
许小芳他们玩去了,我则钻进了窑洞,搬上搬下地购置此行所需要的东西,
傍晚,过新汴河乘坐小木船时,又搬上搬下地累了一通。我想到了那一次父亲捞牛槽的事,心里一惊:要是小船沉了,咋办?还好,我们平安到了家。
简直要趴下了,我一倒头就沉沉地睡去,迷糊中,我好像听父亲跟母亲说,过河时真担心小木船进水,假如那样生石灰可就省得我们劳神发酵了,母亲苦笑,穷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5
这些天,家中来了不少盖屋的工匠,他们有的和泥打泥坯,有的投叉股,有的顺棒,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上大梁时,父亲却从墙头上跌了下来,所幸没有生命危险,他的右脚骨断了。
在乡医院住了三个多月父亲才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里。
“北方文学”学习中心老师回信说,你很有才气,但东西写得太沉闷,要多写一些高昂的诗作来,这样容易发表……
我想也是,中国的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建设已经走到今天了,可谓步履矫健,可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却还是蜗牛一般的爬啊爬的。我呢?更像个多余的人,被社会遗忘了吗?什么青春啊,理想啊,追求啊,几乎都被困苦的生活压瘪了,要是能写出高昂的东西,岂不是屁话加假话?
6
在虹沟街集上,我蹲在盛有九斤绿豆的笆斗旁等候买主。同学周建华悄没声息来到我跟前,用脚尖动了一下那笆斗,算是打招呼:干这营生啊?我抬头一见是他,就反问:哟,你说我农民一个不干这个能做什么?
农村多苦!当农民多没意思!这农活亏你干得出!周建华的话像发连珠枪似的,他又好像是炫耀地介绍自我着:我眼下在曹湾区医院跟俺表叔学医,给将来弄个饭碗端。学医好啊!你能踏着白衣红心李月华的脚印走,是一种无尚的荣耀!我夸奖他。我知道的,那家医院院长是他亲奶表叔。
周建华说,现在没吃的了,回来弄点东西!我猛然发现人群中的你了,真高兴!说完,他又匆匆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当年的同学一个一个都有“出息”了,我呢,现在唯一的出息就是将眼前这一笆斗绿豆尽快出售出去!
这时,头顶上空的广播喇叭响了,天快要晌午了,我这一笆斗绿豆,还没有卖掉。许小芳那甜美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嗡嗡盘旋着,我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迅速提起笆斗,生怕许小芳看见一样,贼也似地溜出了集市,我去了外婆家。
外婆家也与虹沟街隔着新汴河,和我们小村庄均在河的南岸。
我乘坐小木船过河时,恰逢水面上刮起了不小的东风,一个浪头过来差点掀翻了小船,我险些跌进水中。待一船人镇定后,我才发现我的那只笆斗已底朝天倒扣在河水里了,还好,外婆庄上的几个舅舅没费多大劲就将它打捞在了上来,我哭丧着脸把此事说给了外婆听。回家前,外婆笑着摸了摸我的脸说,给你十块钱,对你妈讲,就说绿豆卖掉了。
我走在傍晚的唐河河岸上,想我母亲幼小时也许曾在这儿的某一处浅水边,逮过鱼摸过虾呢。我母亲讲过的,她用粪箕摢过不少鱼虾,几次还摸到过老鳖呐。那时候的河水真好!母亲不无神往道,她讲这些时,我才几岁。流经村庄的这段河流,还长有一大片密不透风的芦苇呢,好像一年四季都有鸟群飞进飞出。我在想象着那时候的母亲,她可能还扎着一对小辫儿吸溜着鼻涕满处跑呢。后老,后来啊,母亲就离别了那个时光,走到了我们今天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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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将十块钱交给母亲后,老人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以为我真的有出息能挣钱了,就拿来了三个鸡蛋说是奖赏我,煮熟后,两个弟弟围着端鸡蛋碗的我直转圈,结果还是一人吃一口地结束了这次奖赏。临睡觉前,母亲对我说,过两天逢集,你再去把家中攒下的鸡蛋卖了,钱留你自己花!我听了母亲的话直跺脚:我不去卖,我不要钱……要卖,你自个儿去!
走出学校大门已有将近两年时光了,我却在糊里糊涂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只读圣贤书”,赚写所谓的诗歌。什么破诗,简直是一堆臭狗屎!父亲时不时地将我那些诗稿扔进了茅厕。我心中的那个梦一直是忽隐忽现着的,做梦有用吗?我怀疑起了已经十九岁的自己能不能继续走向明天。但是,我没有沉沦,没有退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求知着。
祖父在外面转了一圈后趁夜色回来了,他把那条“苍龙”顺手一扔,只字不再提我去新疆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油灯下,祖父就着昏黄的灯光,从他的外出家当——一只豁牙露齿的人造革皮包中掏出三本盖有“南昌市新华书店”印戳的陈琳《英语广播讲座》的书,他“唉”了一声说,英语还是很有用的,目前,国家特别重视,将来能当个国家的翻译官也不错!怪不得他一回来,就跟我唠叨着:书可千万不要丢了!
打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跟中央台学习着陈琳英语,可是,到了秋天,县广播电台顾振任台长的一封短信,终于停止了我的英语学习,从此,我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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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我一丝不苟地跟收音机学习着“陈琳英语”,刚开始还可以,学着学着就跟不上趟了,我骂起了英国人还有说英语的美国人,这些龟孙说什么语不好,偏偏讲我特别讨厌的英语!我犯起愁来,怎么办?如此这般地学习外语,能当上国家的翻译官吗?
十八点半,我正在收听江苏电台的“文艺信箱”,屋里忽然一个亮闪,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这一声巨响炸出了我一身冷汗,今年的第一声春雷震裂了我的求知欲望,时也炸醒了我的梦。
一阵风大风吹开了我们家的老式木门,它“吱呀”一声使煤油灯的光焰剧烈摇晃起来,这时,我发现它长出了一朵奇异的灯花,有一些妖艳的莲花瓣状地,“哧哧”响着、亮着,仿若一个女子在月光下的舞蹈,美丽又奇特。我想发问:灯花,你是什么?你是有生命的东西吗?为何绽放在这样一个春日的暗夜里?
9
上个礼拜四,村青年书记和另外两个小青年来到我家,那书记说,他们几个打算建个“农民文化室”的,叫我到时候帮其写写画画,我听了自然乐意喽。
昨天和今天中午,我连续听了中央电台的“青年之友”节目——录音特写:“闪光的生命”,节目介绍了沈阳市尹和子(音)自学谱曲的事迹,听完后心里不能平静,她是个三十多岁的朝鲜族青年,四岁时,下肢被美帝国主义侵略者的飞机炸残了,现在,她的上肢也仍在麻木,然而,尹和子通过顽强、刻苦的自学,她成功了,她是继张海迪之后又一个生活的强者,比起她们来,我王秉成又有多大的困难克服不了呢?
“文化室”设在村部原大队医疗点的两间茅草屋内,这屋子经石灰水一粉刷,比一般农家漂亮了许多。我写了“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知识改变命运”等字,布置会场似地张贴在墙壁两侧。“文化室”开业这天,人还真不少,光图书就不下于百册,报刊杂志有《中国青年报》《安徽青年报》《中国青年》《青年之友》等。我一下子借了高中时就读过的《悲惨世界》《红岩》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牛虻》《蹉跎岁月》等,看来,这“农民文化室”真的叫人兴奋!
这些天,农活不多,我重温着借来的那些书,觉得生活中还是有书读有意思。
在多少年后的今天,我们虹州县农村一些有知识、有文化的男女青年,先后置办了“农家书屋”“文化大院”,这些人以自己对理想和追求的热情,引燃了偏远村庄人们的求知欲望,也如同当时我们那一茬年轻人一样试图诠释出一个平凡生命的存在价值。
第十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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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与父亲和村人一道去县城买肥料,这次人不多,较为顺利,可我还是想到了许小芳。
中午的广播开始了,我站在路边静听了一会儿许小芳的播音,心想,人家的日子可是比蜜甜呢,她现在找对象了吗?上一次多亏了她的帮忙哦,想这些时,心就隐隐地痛。唉,人和人怎能相比啊!
河堤上的微微小南风,吹来类似于玫瑰花气味的泡桐树花香,父亲和我一起拉着三袋化肥与两袋磷肥飞快地行走着,有些跟不上脚步的父亲老是说,慢一点,歇会吧……我的脑子此时此刻正兴奋着呢,许小芳正在和我说话:你还在读书?你以为你一个单打独斗的穷小子生活在偏僻的穷乡僻壤,会有人发现你,赏识你吗?我静静地听着她的嗦啰……
正午时,我和父亲浑身是汗地到家了。父亲问我今天怎么啦?一路上也没讲几句话。
书看得久了,我把眼睛贴近再贴近才能认清那些字,我知道,眼的近视度数又在加深。
好像是前几天,我就搜集来父亲、祖父和其他庄上人的烟盒锡箔纸,今晚动手用铁丝做了个半圆屏风,再将锡箔纸以糨糊粘贴好,调整好角度,那小油灯的光亮显然能被聚集在一块儿,我的“读书台”前果然亮堂了许多。这一小小发明,竟起到了不小的“轰动”效应,一时间小村庄里上学的孩子们,也都纷纷效仿着做起了聚光的煤油灯“聚光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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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口枯井,我坐在深处,能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小村庄静极了,只有一弯蛙鼓,起起伏伏漂浮在村前水沟的薄雾上;雨后泥土里的蚯蚓,也在向远天低鸣着它的“洞箫”。
夜的气息有一些潮湿又有一些冷,一弯月牙儿正在缓缓地滑向远村,春天所有的声音都被弥漫成夜雾,散淡在我的思绪间。幽深的时光,在这样的夜晚,我独自享受着,简直是一种幸福。而明天的太阳,依旧会照亮家乡的,那些可着劲儿生长的麦子,也一定能在各色花草的衬托下,趁东风一浪一浪翻叠着梦像生出了翅膀一样飞向更远的地方。
忆起上学时,正是这样的晚上,我和同学们正拼搏于日光灯或汽灯下呢,现在,这一切都不属于我了。许小芳呢,这时在做什么?“昨夜闲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谁的诗句?许小芳读过吗?
12
宁良田今天结婚,出礼时看到他正读初中一年级的妹妹在练习本上抄写的一首小诗,曰:“个别女子不要交,面似桃花心如刀,恋爱不找有才德,专捡有钱地位高。”想这小姑娘真有意思,狗大年纪就有如此见地,了不得!
和不少同学一桌,席间,周建华从那边端着酒杯过来问我,你近期发表多少作品了?没有!我回答。听讲干这行,首先得学会吹(牛逼)!周笑着开导我。
我回答他:我厌恶这种风气,尽管能名利双收,可我做不到!
他说,你这样固执,到头来,终究是要吃亏的!
坐于身旁的荀亚插话道:当今的官,谁都能当,干部最好干,上行下效,不用费脑,哈哈哈,权力一到手,人人捧着喝(大蛋),当然,当个真正的共产党干部不容易,今天,有几个够格?
他们的一席话,弄得我头昏脑胀,这场喜酒自然也就没怎么喝,就各自散开了。茫茫人海几人能说知心话?
广播里,报纸上昼日昼月都在声竭力嘶地嚷叫着:要重视知识呀,应善于发现人才呀!“知识”?“ 人才”?是什么东西?唯有人,唯有门路,才是真理!知识人才真正好,现在哪里找?我看透了那些说官话的人,他们坐在台上,话说得多么美妙,其实不值个屌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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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前天吧,去县城买磷化肥,顺便到广播电台玩了一下。在顾台长面前,我有些拘谨,他是那样平易近人,他跟我说了不少话,他说:你的诗写得很不错,我们县像你这样有如此才华的青年不多……他问我今年多大了,我说快要二十了。哦,这年龄正是人生的好时光喔,顾台长说:记住,无论到何时,人才虽然都不能全用上,但人才总归是人才,会有用的,趁大好年华你好好干!他又和我论及了前些时和我们乡党委书记孙德全的话:你们那地方的事,可真棘手,跟孙书记多次说到了你,我一再强调,让他使你的才智尽量发挥出来,可他吞吐了半天也没有明确表态。上天,他来城里开会,我又再次和他说到了你,他还是用同样的态度予以“拒绝”。我真不相信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今天,远乡竟还会有这样的一把手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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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盛夏时节。
晚间,改完三百多行的诗歌《草草》第三稿,已经是深夜,过去的日子又一一浮现在眼前。童年的唐河边上,留下了我多少难忘的记忆呀,那些玩伴们都长成大人了吧?邻居家的“草草”姑娘,那埋有你不满二十岁的坟茔,就将你春天般的生命,一根绳子牵进了无声岁月。
这些日子,我的诗歌写作都是硬挤出来的,激情呀,哪里去了?诗意呀,漂流在何方?此生,除了会从笔尖下流下写“诗”,还能干做什么?阴风怒吹淫雨涟涟的日子里,烈日炎炎挥汗如雨的田间地头,我的生命过得实是灰暗,长此以往,我,我甚至连自己也养活不了啊。
15
当年和我一块儿偷吃过虹西生产队胡萝卜的同学“姚老头”从省城学校放假回来了,在街上相遇时,他很热情地拉我蹲到了一边,说,成了时代的骄子,紧迫感没有了,进取心也消失了,我现在的知识结构只相当于高中时的百分之七十。可是,在当今社会,首先得有“文凭”……
“姚老头” 还和我谈到了其他同学:理科班的路猛440多分,考取了大专,我们班的韩学禄480多分被安徽师范大学本科录取,还有几人分别接到了几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没有考上的同学,据说仍在坚持,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之势。
祝贺他们,这些大学生的未来定会前程似锦的!我说,目前,国家开办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我打算报名参加与文学有关的学习。“姚老头”拍着两只手连声说,好!好好!他转而又说,不过自学嘛,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哦,你得“上下而求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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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广播中传来中国女排夺得第23届奥运会冠军的消息,作为中国人,一个时代青年,我怎么能不激动呢,我然竟差一点跳了起来,是母亲的一句“你乐什么乐?”把我呛焉了。我想,同样是人,同样是在一片蓝天下的人,别人能快乐,我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这些优秀姑娘是中国人民的骄傲和自豪啊!她们这已经是第三次夺魁了呀。记起高中时的那天晚上,从收音机里获知女排姑娘们“世界杯”夺冠的消息,同学们都被其拼搏的精神深深鼓舞、打动了,至于后来的“世界女子(排球)锦标赛”,由于那时期正处于痛苦、忧伤、迷茫的愁云包围中,我已经关心不起国家大事喽,现在仍然飞得这样不行吗?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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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持续高温,烈日下,我一趟一趟钻进钻出于村庄前面我们家的大秫秫地,看着金黄金黄的大秫秫棒子堆在乡场上,心里还是欣喜的,毕竟汗水的浇灌结出了果实。写到这里,我的耳边就响起了网络上曾经很流行,一次同学聚会上,微醉之时的高时超学唱的《掰玉米》(粉红色的回忆):“夏天夏天悄悄过去开着拖拉机∕掰玉米掰玉米活活累死你∕就在就在睡觉的梦里妈妈叫醒你∕去地里去地里下地掰玉米∕换上旧时衣把头包进纱巾里∕……走啊走,遥遥无期∕夏天夏天悄悄过去下地掰玉米∕腿酸的手麻的膝盖疼疼的∕……
高时超声音哽咽了,他说,我们这些土地上走出来的孩子,灵魂里飘飞的永远是那方村野里炊烟一样的召唤啊!
黄昏,和奶奶一起剥大秫秫壳时,谈到了“花”。奶奶说,往年,在南乡的大沙河边上,有不少很香的栀子花呢,要是顺风,二、三里外都能闻得着,那香啊,醉(死)人呐。我小时候,也喜爱从沟边野地的一簇簇花丛上摘一些刺目菭花(野蔷薇)插进装水的瓶子内,那淡淡的花香也能叫小小茅屋芬芳一阵子呢。
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一定很不容易吧!听了收音机里的《大学语文》课程时,觉得都是分析、发挥的居多。我要抓紧时间,紧跟电台弄通它,即便考不好,总该有收获吧!
那时,我对高等教育的专业设置是稀里糊涂的,在我猛攻《大学语文》时,听人讲《大学语文》是公共课程,与文学专业无关,我气得差一点撕了那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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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在屋后的刺槐林间,我又一次大声朗读了雪莱的《西风颂》:“……这样焦躁地要和你争相祈祷。哦,举起我吧,当我是水波、树叶、浮云!我跌在生活的荆棘上,我流血了。“将染有树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虽忧伤而甜蜜啊。“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啊,春日还会远吗?”
秋天啊秋天,你要是和冬天一样无情和春天一样柔情该多好!我深深地激动着,这诗句不正是我王秉成的青春写照吗?
“北方文学”学习中心的老师回信了,上说,《草草》这首诗,一般说来已经不错了,但用发表的标准衡量,我认为还有个根本性的弱点,那就是:格调太低沉。他要求,再改之后用稿纸誊抄寄回。
灯下,我再次对诗稿进行了认真修改,用作文本子上的格子纸工工整整抄写了一遍。
父亲一向是反对我没完没了“学习”的,尤其是在他老人家遇事不顺心时,总好摔摔掼掼,并恶声恶气地说:叫我和你妈养你一辈子吗?你多想想明天过后的明天吧!
那个时候,我们家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太多太多,真是多如牛毛啊,现在我都记不清楚多少了,怪不得父亲。
晚上,父亲见我在灯光下,苦思冥想继地奋笔疾书,就又心疼地说,睡吧,明天河沿里剩下的那点大秫秫棵子,你就不要去砍了,我和你妈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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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非常地糟糕,心里憋闷得慌,吃过早饭跟母亲说了声,去县城买自学考试书籍的,就骑上邻居家的自行车飞奔在夏日的新汴河林子间径直走进全县城唯一的书店——县新华书店。书店里的文学书籍几乎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见文学方面的自考书。工作人员都交接山下班了,大街上的广播大喇叭已经开始播音,我静听今天不是许小芳的声音,我的肚子却在“咕噜噜”响了,我没有舍得吃饭,那钱留作多买几本书吧,我想。我继续在翻阅那些琳琅满目的书,肚子却是那样地不争气,饥饿感最终牵着我的目光落在了迎门摆放的毛主席巨幅画像上。老人家的微笑,极大地安慰了我的肚子。我想他老人家长年累月如此这般,不累、不饿吗?既然伟人如此,我王秉成小老百姓一个缺顿饭算得了什么呢?
王秉成,你也在啊!是县广播电台的顾台长。哦,顾老师,您也来买书!我回过神红着脸跟顾台长搭讪。他说,刚吃完饭,过来转转的。真巧!我正准备给你写信呢。前几天,去你们乡采访,又向孙书记说了你的事,孙书记讲你思想有严重问题,自己不愿意写入团申请书不说,还极不情愿地让他人代劳,心术不正地骗取了团员资格!我听后心里说,是他孙德全“心术不正”,他是“拿不是当理讲”喔。顾台长转了话题又说,可以这样讲,任何社会都不可能人尽其才的,你是个有才华的青年,应该积极向地方组织靠拢啊……
这一天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总之,心里极不是滋味。
晚上,听收音机里蒋大为唱《要问我们想什么》的歌曲,我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的十八、九岁,想过什么?又是怎么度过的?
我想我们的父母官孙书记,怎么会如此地跟我这样一个乡村小青年过不去呢?我还想,作为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民活一世是多么不容易呀……想,想……我都想到鸡叫两遍还没有睡着,想我王秉成要是一个字不识,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没有哀伤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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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住进一个江苏宿迁来此地做生意(用旧塑料纸兑换火柴)的小伙子,他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就一对灰色的小眼睛,看人总是斜不掉线的。
自昨天起,我的那点悲悯之情到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最初为他不上学而惋惜,可那小子太不知道“廉耻”二字。我问他家庭及生活的一些情况,他倒像一头猪“呼呼”地躺于一边并不理睬我,可是他还挺会要求别人的:洗脸没有自己的毛巾,刚从井中提上来的凉水他不喝,他要喝“茶”(烧开的水),吃饭还必须有炒菜,睡觉要用我的席子,还要盖棉被。我疑心这小子有什么病。看他似乎睡着了,奶奶叹口气道:何人不出外啊!
我气鼓鼓地喊他:你起来说说话!他极不情愿地坐身起嘟哝着嘴:说吧!我家没有多余席子,给你一件袄子!他仍是不乐意的样子,嘴里又嘟哝几句躺下了,这已是昨天的事。
今晚,吃饭时,奶奶将中午做的没有舍得吃的米饭盛给他,那小子竟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我说,俺奶还没有吃呢,像你这样出门在外,能行吗?他却说,我在家每顿饭都是有菜的,没有肉我不吃饭!我说,既然家这么好,那你出来干嘛?他不再言语了。奶奶说,唉,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哪!
在我以后的多次宿迁之行中,只要踏上那片土地,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小子,不晓得他今天生活得怎么样了?他还会忆念起淮北平原上新汴河岸边的小村庄上,那一位白发苍苍的我奶奶吗?
21
九月一日,是全中国所有学校开学的日子,我取出了这部《现代汉语小词典》,翻着看着,许小芳的面庞和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了,我想,那时要是答应和许小芳一起买下它呢,这部工具书里一定会留有她的气息,还有她那看不见的纤纤细手的印痕,说不定某一页内还夹有她一根两根秀发呐。这样胡思乱想时,许小芳仿佛就静静地站在我眼前,她舞蹈者一样的身影,她山涧泉水一样的歌声,就渺渺地,梦一般地闪现在我猛一抬头的刹那间。
明确知道了今年开考的高教自考专业中,我必须考《写作》和《逻辑学》两门课,乖乖,我先前用那么大工夫学习的《大学语文》竟然不考了。
眼下,《写作》课本刚刚到手,另一本《逻辑学》还没有到达,指望什么呢?自学,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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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看看天,赏赏月,是人活着的一大美事,可这连绵不断,近似夏日暴雨的秋水怎么还不停止呢,怪不得邻居家的孩子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眼巴巴地望着雨幕,唱祖先留下的歌谣:“天老爷,甭下了,河里水,涨大了……”
记得我五岁或者六岁那一年的中秋节是在外婆家度过的,那时的外婆还算年轻。这一天晚上,外婆跟我讲起了很早时她与外公那次带大姨,我母亲和我舅舅去南方山乡要饭的事,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和外公手牵背驮三个孩子去爬一个山涧中的一条陡坡时,陡坡下面就是大雨过后怪石成堆的湍急河水。外婆和孩子们都一个一个过去了,最后外公要去爬那陡坡时,一块石头从头顶上方滚落了下来,重重砸在了外公的头上,外公顿时就昏迷不醒了。等好不容易将他弄到河对岸的几户人家时,外观上看,没有一丝血迹的外公却永远闭上了眼睛。后来,大姨早早出了嫁,几年后我母亲也来到我们王家,长成大人虚岁15岁的我舅舅又入伍当了兵。平常日子里,一间茅草庵似的外婆家,就她一人形影孤单了多年。
又一个有月亮的秋夜,外婆很神秘地将一个椭圆形的铁盒子“哗啦”“哗啦”摇晃在我眼前,说,快快长大吧,等你能上学了,这些全都给你!她果真就又 “哗啦啦” 地弄出了声响,一片白花花的硬币在月光下放着诱人的光芒。
自从我上初中乃至和读高中,每一次去外婆家,她老人家都会从那铁盒子中变戏法一样“哗啦”“哗啦”倒给我一些钱,多是一分,二分,还有五分的硬币。
那时候,我很倔,在外婆那儿只要我想回家,就头也不转地只顾(一个人)走,有时外婆流着泪拽我留下吃过饭再走,我硬是不肯,想来,我那举动是多么伤外婆的心啊!
舅舅当兵回来后的第二年,他就把外公的遗骨拾回了家。我们家乡新汴河的开挖,让外公又多搬了两次“家”,外公遗骨先是被埋葬在了河的对岸,外婆几年前过世时,两位老人才得以合葬。我见到的外公,只是一小把泥土,仔细看一小把泥土中有点骨渣。长相酷似外公的我舅舅,当时“手抚”外公“身躯”,口中喃喃地哽咽说,俺爷,安息吧,您要和俺妈一块儿好好过日子哩……
今晚,没有月光照耀的中秋,外婆也在想这绵绵秋雨中的我吗?
雨声中,我回想起那个如今已经有一些模糊的童年,也是一个月光纸片一样纷纷飘落的秋雨之夜,外婆和我的眼睛里都有雨滴在旋转,渐渐地,挣脱外婆怀抱的我站在似有月光的雨滴间,看那仿佛是鸽子展翅飞翔的一条光亮,我感觉到外婆的世界里放出一片又一片月光,越走越远,越远越清晰,绕着木格窗外那一棵泡桐树飞转,阔大的叶子是一把伞,滴答成我眼前的一缕幽怨之气,而那晚的月光就随这雨水滴啊流啊飘啊,一直漂流到遥远的唐河湾里那些快要成熟的大秫秫和黄豆交织成的气味里。
23
到县教育局自考办报名参加自学考试,顺道去了县广播电台,没有见着许小芳,听说她去省里学习了,无意中,我还听到了她的另一件事:许小芳正在谈恋爱。
家人不满意,可她本人硬性坚持!一位年纪较大的女编辑说,中秋节她男朋友送了不少礼物去,许小芳父亲一气之下把那些东西扔在了雨水中……
“假如你生活之外还需要我,我愿远远跟着,假如你从来就不曾爱过我,那怕投来鄙夷的目光,我也远远跟着……”我鼓足勇气,给许小芳写了长达八页纸的信。
我的胸膛就要被烧裂开了,这熊熊燃烧的火呀,如火焰山的火一般,铁扇公主也熄灭不了。屋内,我烧着许小芳曾经的书信,也烧着写有她内容的日记。
又一个月过去了,屋外的雨仍在没完没了地下着,风一阵紧似一阵,愁煞人的秋天来了。
在乡政府晏荣丰的宿舍,我们几乎说了一整个上午的话,从童年到学生时代,从人生理想到知识追求,从家庭再到社会,我们俩推心置腹地说着话。他说,他失恋了,女朋友是当年地区农校的同学,彼此相恋了好长时间,前些日子她结婚了,丈夫是地委行署农业局的一个科长。
三十岁之前,干不出名堂,我就不再在官场上混了!晏赌气地说,他又问我,你有对象了吗?
没有!我好像正等待着他的这句问话似的,他的这话尾音还没有消失,我就接上了茬。
他说,我认识一个家住乡政府附近的女孩子,人长得不错,打算介绍给你,怎么样?晏荣丰郑重其事又似轻描淡写道。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晏荣丰打算介绍给我的那个女孩子,听说后来还吃上了一段时间的官饭,却也因与单位主要领导发生“通奸”之事,在那领导犯了贪污受贿罪被绳之以法后,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就“辞了职”,从此,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
已经记不清具体日期了,可能也就是那些日子,晏荣丰好像还说过这样一段话,当官有什么不好?我想当官,想当大官,甚至国家主席也愿意当,我愿意利用我的权力,为更多的普通百姓做更多更大的事情!
24
不知道许小芳收到了我的信没有?
我撑着伞,长久地漫步在村后的新汴河堤上,看那河床下湍急的东逝流水,我慨叹着:夏日啊,再见啦!青春啊,如这秋日的湍急流水一去不复返啦!日子啊,你就留些情给我吧!
25
按照那天报名时工作人员说好的时间,高教自考的全部教材已经到齐,本打算去县城的,只是人被这无边无际的秋雨缠得无法动弹。
去瓦屋韩邮政所给许小芳寄信时,同时收到虹沟农技站秦邦国同志的信,秦说,他是从县里的广播中听了我的诗歌后决定交我这个文友的,并要求适当时见上一面。我后来很自然也回了信,说,我现在心里很苦很孤独,短期内恐不想与任何人往来。但是,在一年多过后,秦和我还是在小城县经委我的办公室见了面。
昨天,和庄上的几个伙伴挣脱泥泞去县城“百货公司”买防滑胶鞋,顺便送稿子到广播电台。在编辑部见到了徐小芳,她却像不太熟悉的熟人一样,告了个假后,急匆匆地走了。
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灯光,我写出了诗歌《雨》:“……雨,从你的马尾辫梢滴落,雨,从我的近视镜片滴落,滴滴答答的雨,消了你的倩影,湿了我的情爱,在泥拧的泥拧的路上……
夜晚月光出奇得好,两个多月没有这样明澈的月亮了,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我打开收音机,日本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的录音剪辑已近尾声,“爱之梦”的旋律飞绕在耳畔,这旋律又变幻成“故乡的原风景”音乐,引我走入了杜甫《羌村三首》的境界中,“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这时候,月亮已升到了屋顶,一泓清辉把小村庄铺衬得愈发明晰,就连泥土中的蚯蚓也都在可着劲地鸣叫着,那音调镀着一层萤光似地起起伏伏,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这静谧中有如不存在一样空茫。
几天后的一个落日之时,我溜达在满是泥泞的村东小路上,燃烧的晚霞红透了整个大地,铺成千万里地毯一样的霞光深处走来一个身影是村青年书记,他交我一封信。信是县上的顾台长十月五日写的,他在简短的信中说,近期望能来一趟,我有一事相商!
第二天我骑上借来的自行车狂奔到县城。此时的顾台长正在编辑部埋头写东西,顾台长见我来了,就热情地要我坐在他身边,边收拾东西边了解我家情况,然后问我,你可愿意来城里工作?县经委机关,是个临时工……
愿意!我脱口而出。
多少日子以来,我做梦都愿意远走高飞呢。听了他的这话,我的心乱跳。
顾台长这时就站起了身说,咱们走!他带我去了县经委。面见该单位主任(不知道姓甚名谁)后说,王秉成是个好小伙子,保证能胜任你们的工作……该主任微笑着点了点头:好!你十天后带着铺盖卷来上班吧。
第十一节
26
晏荣丰知道我要去县城工作了,十分高兴,在乡政府大门口逢集的人流中,晏遇到了我,他邀我去他宿舍,十分庄重地送我一个类似于琥珀的螃蟹饰物,他说,做个纪念吧,好好干!
几天来,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父亲在祖父的资助下,花去一百三十块钱为我买了一辆“王冠”牌自行车,母亲又重新为我套了床棉被,还买了条崭新的蓝绿条子被单。
这些都是我的吗?从今年往后,我就是一个城里人了吗?我高兴得几夜没有睡好觉,反复问自己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临离家前,奶奶还从卷了又卷的手捏(手绢)中翻出她仅有的二十块零七毛钱,哆嗦着递给我:老天(爷),开眼啦……
自行车飞速行驶在我二十岁那年十月二十日凉风嗖嗖的新汴河堤的林间路上,我的脸颊和肩头不时有枯叶飘落、擦过,仿佛是亲人们枯树枝般的手在抚摸,在抚摸……
晚间,在顾台长家住宿,又是一宿没有合眼,想我明天起我就是这小县城坐机关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工作人员了哩。
27
紧张无序地上了一天班。下班时,办公室主任写了个介绍信叫我暂时住一下县政府招待所,我用每晚一块钱的代价跟满屋子做生意的人们挤了几个“通铺”。
上午,开生产调度会前,生产股长交我一些有关企业管理方面的资料,说是先让我熟悉熟悉工作,他又说,待会儿开会,你帮我读一下材料,是关于“经济体制改革和企业整顿的有关要求”的。
参会的人真不少,经委所属各厂(公司)主要负责人,经委机关全体工作人员都参加了。我这才知道一把手姓章,大家都一律喊他章主任(局长)。章主任说,上级调我来咱们这里,主要是针对很长时间以来经委系统局面打不开而采取的措施,当然,同志们可以相互学习嘛。章主任来了个开场白,然后又提高了嗓音:从现在开始,我们大家都要振奋起精神,来一个歼灭战!目前咱们每一个人要立即进入角色,用不太恰当的比喻,叫打一场“企业整顿”的战争……
会场里一片“嗡嗡”声四起。
两天后,我拿发票找领导签字报销,一位副主任签字时,说,你真会过(日子)!我不好意思用手挠了几下头 “嘿嘿”笑着。
28
上了三天班后,我离开舒适的办公室被派到下属的县(北关)木材公司,协助他们搞企业整顿。“企业整顿”,是虹州县历史上从没有出现过的事情,大家眼前都茫然一片一派无所适从的样子,我这个“睁眼瞎”也是如此,只能依据相关资料,改改头换换尾写画一通而已。就这样的工作作风和态度,居然还得到了领导的夸奖。不错!字有模有样的,比我只会戳章子强多了……公司经理大睁着眼睛楞看那些镶进玻璃镜框中的《规章制度》说。一礼拜过后,我渐渐觉察出,自己如此下去,还不如在家乡土地上面劳动舒服:在乡间,锄庄稼累了,还可以手扶锄把,望望云,瞅瞅地,听听鸟语,嗅嗅花香;耕田累了,还可以将牛、犁放于一边,躺在新翻出的犁沟里,静静地盯着天空中一动不动的白云,任随情感的野马,奔驰在被泥土芳香浸透的田野上。眼下,我却被埋进了枯燥又不切实际的文字堆里。
一人独处时更觉夜的漫长,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我从栖身的县竹器厂房间走出,踱步来到不远处的“花园井”边溜达。
早年间的花园井由三个水塘构成,四周栽植有间距适宜的柳树,一年四季似乎都有风吹过水面。因为边上留存着一眼从前有钱人家的花园琉璃井,据说它水通东海,水质又好,是人们心中的一泓圣水。眼下,深秋的花园井是小城的又一道风景,一些枯黄的叶片儿在夜风中“瑟缩”着,有的落在我身上,有的掉于霓虹灯闪烁的水面上,而那水面上正有一些鬼魅一样的艳影在舞动。我想到了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来:“这灯彩实在是最能勾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在这暗暗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它的美梦中去呢……?”
我返回了住地,想这些东西属于我的能有多少?
29
几天前就接通知说,木材公司要召开职工大会的,我去得较早,途经县广播电台大门口时,遇站在那里的许小芳,她正注视着街面,她见我走过来就问,工作怎么样?我说,凑合着!许小芳没再多说什么,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都只是看了我一下就转身进了门内。
我心烦意乱地进了会议室,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才散,我没有回去,就趴在公司办公桌上学起了高教自考教材。会议结束后,我奉命写总结材料,下午不知不觉很快过去。下班后,我直接走到广播电台大门口,妄想遇上许小芳并且跟她说上一阵子话,然而我又拐上了与木材公司紧邻的县畜牧兽医站东边的古汴水北岸的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水塘,四周枯草萋萋,几棵高大粗壮的椿树上,不时传来喜鹊的“喳喳”叫声。我之所以喜欢来这儿,是因为这里的美景和鸟鸣太诱惑人了。这儿虽不及城里“花园井”的水娇艳,却也能显出凄清中的恬静美。
看书累了,我就坐在水塘边的乱草丛中,摘下几枝草丛间的野菊花放在鼻尖上嗅了嗅,又捡起几片瓦砺打起了水漂,我的心此时真是水一样地静啊,这静静的时间仿佛就是许小芳眼睛里漾出的花香与涟漪。再看不远处的那些建筑物,我就想起了十一、二岁时的那个夏天,那时,我和当生产队饲养员的祖父一道来县畜牧兽医站给一头牛治病。我每天都要来这儿的庄稼地边割草的,实际上,那头本来特别壮实的黄牛那时已经不能吃多少草了,我的喂牛任务不重。
整个暑假过去了,那头牛的病也没见好转,可我得回家去上学。
秋天来临的一个晚上,那头牛死了。队长差人将那死牛剥了,拆了,我们家分得的那块牛肉,我连一口汤也没有喝。那些日子,我老是想起它与我道别时水汪汪的眼睛里那种无助的神态,我真想哭。
今天,这一切都去了。当年那条横穿公路的灌溉渠辐射出的庄稼地已经被座座高楼吞并,而被夷为平地的那个水塘上,早就崛起了“虹州电影院”这个不小的建筑物。每当我听到牛“牤牤”的叫声,就疑心那头曾经的黄牛又回来了,可那是电影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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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王秉成!有人在古汴水南岸的护城河边喊我,我定睛一看,是多时没见的晏荣丰,他说,去你们单位找你,他们说你到木材公司帮忙弄材料了。再问,那里的人告诉我,见你手拿书本坐在水塘边上。晏荣丰来到了俄身边,我们俩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话。他说,近期他们都在县里学习,有空来民政局招待所找他玩。
晚上,去招待所二楼找到晏荣丰同志,他把我介绍给了他的几位同学和同事,我告辞时他说,你后天来,我约请那个女孩子和你见见面。
两天过后的民政局招待所二楼,晏荣丰和学习的人大都出去玩了,我和那女孩坐在临窗子的对面床上,她忽闪着两只“毛豆瓣”眼睛跟我说,你的情况我听晏乡长讲了,很令人钦佩呢!
那次,我和那女孩的见面草草潦潦。不过,她还是给我留下较好印象的:漂亮!或者美丽。尤其是那对“毛豆瓣”眼睛,有些传神,我姑且叫她“毛豆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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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毛豆瓣”姑娘的来信,她说: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她还说:我们是八十年代的青年,只要拥有知识就能拥有未来……祖国的社会主义“四化”建设,需要我们用知识付出努力!我很快回了信,大意是: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光芒四射”,我只是个临时工,家境又不好,云云。
大约二十天过后,已经调至县委组织部工作的晏荣丰同志,这天跟我说,现在的女子真是实际,没想到她(“毛豆瓣”姑娘)如此俗气,她竟然讲,将来一定要找个当官的对象,起码家庭条件也要过得去,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得起自己。
顺便讲一下晏荣丰同志,他因从微薄的工资中省吃俭用将节省下的二百元钱寄至共青团安徽省委,要求通过组织给云南老山前线的军烈属们买点慰问品,此事一经新闻媒体传出,上级领导很快就“另眼相看”了。
说实在的,“毛豆瓣”姑娘的第一次来信,的的确确曾让我热血沸腾了一番。而听了晏荣丰同志的这番话语,我沸腾的血顷刻间冷却了,几乎到了结冰的程度。
上午七点三十分左右,在广播电台门口的路上,章主任看见我,说,你马上回经委,我们要开个有关编写《经委企业专业志》的会议,其实,我警觉察到,县木材公司的“企业整顿”材料已经没有多少可写的了。
在人们今天见到的《虹州县经委企业专业志》扉页的“编写人员”中,我的名字被列在了“主要编写人员”一栏。
跟经理告了假,就去了经委大楼,在楼梯口遇章主任,他说,办公室途中,章主任说,昨天和顾台长交流了一下(意见),一致说法你还行!你还是回经委吧!
我坐在最初的办公桌前,思绪万千,我想起在木材公司搞材料的这些日子的一些事来:上个周末,公司一班人(领导)陪同我们经委的几位,在北护城河边的一家饭店吃饭,我至今仍能清楚记得,有道“糖醋鱼”的菜,味道特别鲜美,终生忘不了,那顿饭,共花去一百三十六块钱,回去后,我嘀咕起来:这一下子,需要农民卖掉两三板车麦子喽!我自己了解自己,小农意识太强,思想与感情上跟这些人有隔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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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教自考就在眼前,领了准考证,可我准备得却很糟糕:县自考办竟将我要考的《写作》和《逻辑学》科目中的《逻辑学》填写成《哲学》,如何是好啊?
今天上午八点二十分,是记忆中第一次坐汽车出远门,到大泽县(地区)参加国家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十一点左右,我们住进了“军人接待站”,我和来自我们县虹沟供销社的孙志高同志入住二楼213房间。彼此很能谈得来,匆匆吃罢饭他硬是付了钱。推让时他说,你现在还很穷,等将来你发财了,每一次的钱都由你出……之后,我们就去认了考场,余下时间便到地区新华书店转了转,我买了六本文学书籍。
晚间,和孙志高同志说了很多话,知他老家在河南省古怀庆府的农村,一个人从小独自闯荡于我们虹州县城乡,三十多岁了至今仍孑然一身,我喊他孙大哥。
你还年轻,只要有知识和文化来武装自己。“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人就会跑过来!”孙大哥这样玩笑地唱着说。
自此,我们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不久以后,我组织发起成立了虹州县第一个文学社团——“鹿鸣山”文学社,他也是个积极参与者,并写出了《我愿》等诗歌,在我后来自费去省城求学的三年时光里,每当我生活陷入困境,他都是慷慨解囊,或者发动朋友捐资,寄去钱款和粮票的。他还坚持着国家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最终取得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专文凭,且从基层调至县供销总社,也是他后来的一些信件,促使我毅然决然地攻入了中医药学的殿堂。今天的孙大哥仍然没有成家,退休多年的他而今依旧在发挥余热,现在的他每一天都在用他自学得来的“拔罐”“刮痧”等技能,无偿地为周围的人服务着。
上午考《哲学》,下午是《写作》。我觉得《哲学》题是瞎蒙的,《写作》前半部分40分的理论考题,我似是而非地答了,后面60分的作文《人心所向》,感觉写得还可以。
考试回来,气温极低,住所内桶里的水都结了冰。
竹器厂企业整顿的材料,是该厂副厂长自己动手搞的。我下班回来,那厂长叫我参谋一下,我取来材料很快就看完了。
第三天,县企业整顿领导小组对竹器厂进行验收,结果,他们和木材公司一样都顺利通过。中午,又是饭店里的一顿豪饮,回到住地,喝多了酒的我,晕晕乎乎倒在床上,想哕又想哭:想这一餐,需要工人的多少汗水呀,我这不就成了剥削者了吗?但转而一想,大家都是这么心安理得的呀,又一想,这些日子进公司下基层搞材料,也学到了不少企业方面的知识哦。
傍晚,在“花园井”旁边的服饰市场,我一眼就认出了和许小芳一起逛街的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供销科长”,就是那一次,他帮我们买到化肥的,我们的不期而遇,令我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五味瓶。尽管我的脸表面上看上去堆着一疙瘩一疙瘩的笑容,却没有灿烂的色彩。我真想一下子钻进地缝!
服饰市场的铁皮大棚上,这时一定在落雨或者飘着雪粒儿,这撩人心烦的沙沙声叫我难堪得想哭,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我就狼狈地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我想我这个时候的心,就是《红楼梦》中焦大的梦,此生怎么会喜欢上林妹妹呢?
我骑上自行车一口气到了县烈士陵园。暮色中的陵园,松柏青青间的几株法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纷纷飘落着,似我的一声一声的叹息。我行走于园内的草坪上,又在“雪枫亭”前静立了良久。只树枝间的麻雀在“叽喳”个不停,仿佛是逝去的英魂在告诫喜欢噪杂的幸福中的人们:稍安勿躁啊,别忘了,昨天枪林弹雨中那些倒下去的身躯。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2楼  发表于: 2017-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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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发电影票时,工会的小孔姐问我,要一对还是一张?我说,一张!
在虹州电影院看了戏曲电影《皇亲国戚》,感触不浅:一个国家的发展如若真的像剧情那样,岂不可悲!我和剧情的认知观大相径庭,虽然是久远的古事,今天的我们会不会再重新走回从前呢?当然,对真挚爱情的歌颂,对宫廷嫔妃生活的再现与披露,又通过皇后的嘴叙说出来,反映出了一个时代的郁与恨,从文学角度来说是可取的。
走出电影院,雨还在下,滴答滴答,是离人的脚步声吗?我独自一人在这滴答的雨中走着。
第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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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秋雨一连下了几天,自昨晚起雨似乎停止,阴沉的天空中却飘起了雪花。办公室主任叫我去参加县“法制教育”学习班的学习。下午结束时,我和全体学习人员走出虹州电影院,我禁不住叫出声来:雪真大!眼前的世界仍是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的大雪在舞动,是大自然的精灵在戏耍这个冬日?是我故乡唐河湾的柳絮在告慰我失去的童年?哦,日子啊,有我多少足印溶进了雪里,留在了逝去的时光中。我想到了在那冬天河边的冰冻上,我和小伙伴们曾经砸着冻窟,眼睁睁瞅见鱼儿们一条两条大张着嘴游了过来,大一点的邻家姑姑草草就会抢先将一条大鱼抓起,她还兴奋地朝我挥手炫耀:去叫俺大嫂(我母亲)做熟了给你就白干面饼吃……草草边说边跑远了,我则跟在她身后大口喘着气。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肩膀:哟,你想成雪人呀!是晏荣丰同志。我问,怎么没有见到你?
我坐后排!他说。到我那儿避避雪吧!我邀他。于是,我们俩就行走在漫天雪花中。
在我的住地,晏很快写出了一首名叫《踏雪》的小诗,诗中说,“我喜欢在雪中漫步∕不是因为童心未消∕不是故作儒雅斯文∕这觉得:雪点缀了生活∕雪丰富了生活∕仿佛是童年时的我∕多了一个彩色的泡泡。”好,有才情!我鼓起掌来。
王秉成,我们不如组织成立一个文学组织,让更多的文学青年有个家!晏荣丰建议说。我高兴得直拍手:好!太好了!你这个主意棒极了!我也正有这个意思呢!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说干就去干!我们俩做了分工。他去政府部门打前站;我下午到广播电台,和顾台长“交流”了一下想法。我邀请他当我们的顾问,顾台长欣然接受。他又转过身递给我一封信:刚创办不久的《安徽工人日报》的社长兼总编辑是我好朋友,上些天,该报筹建时,我的这位老友跟我联系,叫我把身边有好苗头的文学青年介绍给他们,我就将你的几首诗歌给了他。
我赶忙拆开信,见那信上讲:我们明年首期准备发表你的几首诗……看得出你的诗歌确实有一定水平。那语言,那格调,都是我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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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 除了帮人写好一篇厚厚的以团县委领导口吻的讲话稿《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在全县掀起“五讲四美三热爱”高潮大会上的讲话(中国共产主义共青团虹州县委员会副书记×××)。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那天去县“五四三”(五讲: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四美: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三热爱: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共产党)办公室索取材料时,经晏荣丰同志介绍还认识了喜欢写诗的姑娘于素华同志,他可能早就知道了我名字,见面时,像个十分熟悉的老朋友一样,说咱们组建个文学社吧,一拍即合。我们就跟县文化局的相关领导作了“汇报”。我暗暗决定:选择个日子,宣布成立一个“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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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又一年的元旦,给一些同学和友人写了些新年祝福之类的信件(明信片),同时在心底我也默默地祝福着我们的祖国,新一年里更加繁荣富强!
我出生的地方,绿是嫩的,水是亮的;我成长的地方,汗是苦的,泪是酸的;我生活的地方,身影是斜的,脚印是响的;我追求的地方,有太阳在歌唱;我爱的小屋,是亲人的召唤搭建的。
在新一年开始的时刻,我写着这样的感想。
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成绩下来了,《写作》73分,《哲学》44分。
三天后,县自考办打来电话通知我,星期天上午到县政府招待所小楼,领取由县有关领导亲自颁发的“合格证书”。那一天,我和获得单科或双科合格证书的七位考生从县委分管副书记手中接过了像模像样的国家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合格证书。”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整个社会当然也包括我们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对知识的重视程度是多么地高。再后来,社会上就流行起了一个不好听的顺口溜,叫“年龄是个宝,文凭不可少,德才作参考,后台最重要。表扬了溜须拍马的,提拔了指鹿为马的,冷落了当牛做马的,整治了单枪匹马的。”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我这人是个榆木脑瓜,遇事木讷得叫旁观者急得直跺脚。
单位放了假,我回家去拿了些生活用品,匆匆吃完午饭,正想出门,姑姑推着自行车走来。我已有几个月没有见她了,甚感亲切,看天色不早,我就抬腕看了看祖父前不久花二十八元钱买的“中山”牌手表对姑姑说,哟,五点二十多(分)了,我得赶紧走!姑姑站在小村村头挥手道别:好好干啊!
回到小城的住地时,已是万家灯火。我打开祖父送我的“海燕”牌收音机,听了段广播剧《人生》,恍恍惚惚就睡着了,我记住了其中的一段话,“有钱的是朋友,没钱的两眼瞅;哪能比上小妹妹我,天长日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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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新年以来,我的工作内容似乎多了起来,一方面,“专业志办公室”的一大部分资料需要我整理、摘录、抄写,经委办公室的一些文字也要我执笔,闲暇时间,我脑子里还装着“文学社”的事。
傍晚下班时,去县委机关找晏荣丰商议“文学社”章程起草的事。我们俩一块儿走到了“备战路”口(即今天的虹州大道与中城街交叉口)处,见一些人聚拢成一个大圈观看一起“交通事故”,“这下子不喘气喽。” “唉,这人真是命短……”人群乱哄哄的,一个光头小子还在幸灾乐祸:“哟,是个垫车轱辘的货!”
晏荣丰和我挤出人群,他要去西关外的栖身地“鹤立楼”,我送他。一路上,晏就此时发出感慨,人生啊,无常哦!他还说,我们可要好好地活哦,为自己更为祖国!晏荣丰住了脚步,眼睛盯着我说:你我都正值青春的大好时光,正是汲取知识和树立远大理想的年龄,为了祖国和人民,我们都应该奋力向前才是!
今晚,我栖身于古汴水畔的“鹤立楼”216房间。
那一天晚上,晏荣丰跟我大致说了如下的话:兴趣要跟环境动,事业应随潮流变,也许,他讲得正确,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人生理想和追求目标。
不要那么认死理,死啃猪头不好!他说我,你如果硬性坚持这样做,那也没有办法,你不但人生实现不了目标,恐怕连找对象也会成问题,晏荣丰睡着了。我细听起窗外古汴水流动的轻微哗哗声,脑子里胡乱地闪现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空洞画面,是远古的也是现代的人的狰狞面目,我不由得缩进了被窝。
哦,理想,追求,现实,目标,到底有多远距离?“多远”到底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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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写一份材料下班较晚,暮色中,我经过广播电台门口时,许小芳也正走出院门,她邀我,进去坐会儿吧!我就随她来到空无一人的编辑部,她让我坐下,我仍站在那里,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看了一下我,并不说话,我用眼睛紧紧盯着她,心“突突”跳着。一分钟,又一分钟,足足有三分钟过去了,微低着头的许小芳开口说话了,她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本来不是挺好的同学吗?我“嗯”了一下,心此刻就要跳出了喉咙。啊,几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这一刻的到来,我有千言万语要对她倾诉啊,现在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我……我一时语塞,眼前分明有几张许小芳的俏丽面庞,在盛开千万朵花呀!我陶醉了,我这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许小芳终于将目光移向了窗外,她那纤纤的细手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说,不早了,走吧!
寒风正紧,夜已深,空中飘起蝴蝶一样五彩缤纷的雪花,大街两边的几盏路灯无精打采地打扮着夜色。我送你去家!我在许小芳身后说。她也默不作声,我们走向了“花园井”。
那一天晚上,我们俩在“花园井”边所说的话,我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只记得夜幕下灯光里的我们都成了雪人。
小城已进入静寂状态,梦魔在各个角落游荡,我仍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与梦魔抗争着,这一夜,我没有合眼。
如果许小芳爱我,也会像我一样吗?我的心湖之水翻涌着,烟波浩渺地在吞噬我青春的一分一秒。那学生时代的一切,特别是她第一次留给我的歌声,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里,我不敢断定许小芳的态度,她并没有对我说什么呀,那么,看来我王秉成这是一厢情愿了,我眼前的这心湖里翻腾的到底是火还是水?水与火根本是不能相容的啊!
透过窗子,我发现外面的灯光下,一片一片的雪花还在飘,哦,我的爱情啊,会像这雪花一样撒落消失吗?夜深得有些怕人,我心跳的声音穿过胸膛,“嗵嗵嗵”地传向无边无际的雪夜。
39
一年中最后的一场雪融化后,早春的风紧跟着“呼呼”吹过淮北平原上每一棵村树的树梢,隐隐地又有树芽儿萌动的声音飘浮在眼前,是天籁之音么?
小村庄这皎洁的月光,只有今晚才能有,才能配有,和着寂静村庄的梦,和着微风轻漾的田野上一棵两棵树的远影,起伏成小提琴流出的夜曲。生我养我的家乡土地哟,回到了你的怀抱,我才觉得生命的真实和快乐。
看书有些眼酸,我就吹灭油灯走出屋子,倚靠在奶奶家门前的刺槐树上,看二月里的月亮,想二月里的远方。
昨晚的一觉,睡得很踏实,我还没起床,邻村的广播喇叭就响了,开始曲之后,许小芳甜美的声音就水一样漂浮在远远近近的空气里:各位听群,现在开始播音,下面预告节目……广播结束后,我匆忙朝县城飞奔而来。八点整,我进了办公室,不多会儿,工会兼管理档案的小孔姐来到我跟前,说,章主任的意思,叫你有空帮我整理一下档案。我虽然有些不悦,还是点了点头。
一天下来,总体收获是,“文化大革命”期间部分人的档案填写得有点滑稽,有的人这样写着“职业:革命,本人成份:红五星战斗队司令……”
晏荣丰下午来催促我,咱们“文学社” 的事要抓紧啊,听说县师范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成立“彩虹”社了呢,虹州中学的一部分文学爱好者也要组建“白鹭”社,人家都要美丽地展翅飞翔喽!他说,咱们最迟下个月上旬,得把“文学社”的旗帜举起来!
好!我一拍桌子道。
40
快要过年了,事情好像少了些。上午,骑车行走在古汴水虹城东“十里井”处,看那些行色匆匆的姑娘、小伙、老人、孩子,还有一位赶着黑毛驴车置办年货的白胡子老汉,老人那悠哉游哉的安然神态,着实叫人心驰神往这些乡野的原生态之景,使我想到了陶渊明的诗句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这地方,多么像我小时候故乡的唐河湾呀,那流水,那河叉,那岸边上的隐隐小路,还有那林木掩映的村舍,生活在这里的人家是多么叫我羡慕!尽管他们的汗水与叹息是那样地多。
我以为,城市是城市人的家园,田间是乡野农夫的天堂。
41
上午,经委召开了各厂厂长,公司经理等人员会议,章主任读了近期《半月谈》上面的一篇短文,《现代企业家应树立五种观念》内容是:一、市场观念。随时掌握、研究市场的生产和经营;二、投入产出观念。注意投资效果,力争投入少产出多,提高经济效益;三、金融观念。善于筹集与运用资金,学会借助多种信贷手段,以扩大再生产;四、竞争观念。发展自己的优势,生产又多又好的产品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五、智力开发观念。重视培养人才,充分发挥工程技术人员和经营管理人员的作用。
大家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头雾水。
《安徽工人日报》文艺副刊,前天发表了我的组诗《小路上的春笛》,他们给我寄来了十多份报纸.傍晚下班时,我装作顺道送给许小芳一份。
祝贺你!她满面春风地说。
傍晚下班前,计财股的出纳会计对我说,小王,你写个领条,春节单位里每人补助三十块钱的过节费。呀,这可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加上一月四十元的工资,这个年我会很“肥”的!
一弯钩月,静静地挂在小村庄的半空中,寒风在狠命地吹,几点星星仿佛在发抖,从河套地区刮来的一股较强冷空气,好像在和刚刚来到身边的春天较起了劲。爆竹声声,炸走了旧岁,炸开了春天的门,我心头一紧,是又一年农历的正月初五日,年即将过完,我得去上班了。
42
温暖的春天啊,你来了又去向了何方?我想到了远方的许小芳,此刻在看我的《小路上的春笛》吗?她在笑还是在哭?我用这种下作的办法,折磨了她一年(家乡人讲的,年头年尾正是一年),此刻我是在折磨谁呢?
几天的春节假期过完了,现梳理一下:
腊月二十八号上午,我们专业志办公室的几位还有小孔姐,到西关外祖传几代做糖类年货的张氏人家,买了些芝麻糖和花生糖。十一点半,我打点好行装,顺着风兴高采烈地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赶。在渡口候船时,天空刮下起了雪粒,后来,渐渐飘起了雪花,到家时我已成了雪人。
腊月二十九号(大年三十)。上午,写了大半天春联,庄上人喜气洋洋地拿回去贴了。下午,和奶奶,妈妈一起包饺子,她们说,这时候下雪好啊!
大年初一,我就去了唐河湾的孙家庄给祖父的四弟四爹一家拜年。午饭后,天放晴,我和四爹的小儿子及几个童年时的玩伴一起到河边“溜达”了很久,看那静静的流水就有些激动,这些地方都留下了我童年密密麻麻的足印啊,特别是那河湾与河叉,只要我大喊“喂,我来了,你好吗?”,那里就会传出同样的回音。
大年初二,吃过早饭,和四爹的小儿子在砍伐一棵枯死的椿树时,二弟来,说是祖父叫去灵璧县三山那边接姑姑她们。
从姑姑家回来已经很晚。途径虹沟街时,在奶奶的侄子家暂住一夜,姑姑的大表兄十分热情,说,今晚区公所礼堂放映电影《人生》,他买了票,我们都去看了那电影。当我看见身背铺盖卷的高加林再次回到家乡高家村时,背景音乐中的巧珍的歌声“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一对对毛眼眼望哥哥……”远山那边,刘巧珍深情的歌声,使想起了许小芳,我想得心酸酸、隐隐地痛。
43
已经上班几天,心绪很乱。下一次自考的《哲学》与《逻辑学》,已经没有心思再看下去了,“文学社”之事想得头痛。
窗外,此刻又下起了小雨,轻轻无声地,真可谓“润物细无声”。
下午,跟小孔姐闲聊时她问我,可有对象了?
做梦都不敢想呢,我说。
小孔姐说,小王,户口问题不用怕,你有才华,有知识,将来肯定会有好姑娘相中你的。小孔姐还说,小王你应该买身衣服打扮一下,毕竟俗语讲得好“人是衣裳马是鞍”嘛,是啊,我应该首先得购双皮鞋,最好是高跟的,还有,买身时装,最好……我一时冲动起来,想这些不着边际的美事,可一亮家底,口袋里总共才只有不到七十元钱,呜呼哀哉,罢罢罢!
时间飞快,转眼就是三月份了。
昨晚,到许小芳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上转悠,我希望能逢见她,打算将前些天写的封信当面交给她,虽然我觉得如此这般是不厚道的,但却能稀释我心中苦苦熬煎的苦楚,转了一阵子,街市上人来人往,并不见许小芳的身影出现,她没有上班吗?后来才知道,许小芳那些日子在躲避我。
第四章  小城的灯
第十三节
1
上午,在办公室看新到的报纸,有电话通知我,下午去广播电台开授奖会,我的诗歌《小桥流水》获奖了,有二十元奖金呢。会间,一位坐于我身旁的编辑告诉我,许小芳快要结婚了,你们是同学,她没有告诉你吗?我脑子“嗡”的一响,顿时空白一片,那编辑再说些什么,我一概不晓了。
傍晚时,收许小芳的信,这是她第二次给我写信,第一次的信大家都知道的,是我失学回乡务农的日子。此信也可能是最后一封,信上说,请你尽快忘掉我!我要结婚了,为我祝福吧!我希望以后在我们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永永远远做个好同学,好朋友……
春风啊,你能吹去大地的寒冷,你能吹绿古汴水两岸的无边田野,你能给许小芳吹来幸福,却不能给我王秉成送来一丝慰藉!为什么我不能够得到她的爱情?为什么?冷静下来想一想,原因很简单:我没有吃商品粮的本本,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社会、家庭背景,甚至没有一副演员样惹人心动的绝好身材,甚至没有追求爱情的勇气……哦,够了,这就够了!
我实实在在乃一个书呆子哟,怪人们说吗:百无一用是书生!
破灭了,我的肥皂泡般绚丽多彩的梦,我的做了20多年的青春爱情梦,到今天为止,该睁开眼睛,醒一醒了。
火熊熊,烟股股,我将所有与许小芳有关联的日记和信件都付之一炬变成了一滩灰,抛洒于小城东关外烈士陵园新雨后一沟满满的水里,去吧,都去吧!我相信这些灰烬能够流进太平洋的,太平洋是多么宽大呀,它会容纳并吞噬掉我的全部痛苦、忧伤。唯有我抄写的马克思写给燕妮的诗,我留着,留着她能在以后的岁月里,慢慢埋葬并抚慰我曾经哀伤、孤独的青春。“要知道世界上唯有你,对我是鼓舞的源泉,对我是天才的慰藉,对我是闪烁在灵魂深处的思想光辉……”“让宇宙啊,亿万斯年永远光芒不息!燕妮的名字,哪怕刻在沙粒般的榖子里,我也能够把它念出!温柔的风送来了燕妮的名字,好像给我捎来了幸福的讯息”……我欲哭无泪。晚上,一个人去看了电影《悠悠故人情》,影片讲的是彭德怀等老一辈革命家与老百姓生死与共,休戚相关的艰难路程。虽然是过去的事情,却能真实地折射出今天有些官老爷的另一副面相,党啊,您难道忘记过去了吗?
一连多日,坐在办公室明亮的日光灯下看枯燥乏味的《逻辑学》,这门课实在不容易学下去,只得捏鼻子喝酸汤似地坚持着。
后来的考试,《逻辑学》勉强过关,得了61分。
2
这场五月的雨下得不小也很缠绵,我想到了那些原野上雨中的野花是怎样地绽放生命的呢?这时,楼下谁家的电视机里隐隐传来《五月的鲜花》的歌声:“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这旋律动了我敏感的神经,“大地依然歌舞升平,‘亲善睦邻’呵卑污的投降,忘掉了国家更忘掉了我们”……下班了,我仍沉浸在歌曲的氛围中,这雨还在下。办公室里大都有人或者孩子或者爱人或者父母亲送来雨具,只我一人孤孤单单地立在楼头看雨,听雨,那雨中的大街上人依旧来来往往。雨啊呀,再大些吧,铺天盖地吞没我肯定会更好!
恰这时,街面上,一个孩子被其妈妈背着,那孩子的下巴抵着妈妈的肩膀,那如注的雨就顺着伞流下成了几根水柱,我注意到那孩子妈的裤腿以下全湿了,看到这儿,我就想起了乡下的母亲。那时,我才五、六岁的光景,跟这孩子差不多年龄,大约是第一天去上学吧,中午时,天也下起了大雨。母亲来了,她身披蓑衣,手拿一个麻袋片,将我往身上一背,人就走进了雨水中,已经记不得那次我母亲的淋湿程度了,只记得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雨的痕迹,暖暖的。直到今天,只要是下雨日子,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远去的村庄里我的童年。有母亲在身边多好!
一个人特别幸福特别温暖时,也许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就会有不幸福和不温暖的人存在。此时的许小芳,肯定在享受着幸福和温暖。
有人说,永远休想诉说你的爱情,爱情是永远无法诉说的。现在,我诉说了,是不是意味着我青春时代过早地结束?
爱情啊,我没有权力走向你,更没有权力走向你的深处,可一旦行动了,就得燃烧,这条很短很诱惑人的小路,竟要我消耗掉整个青春年华吗?
几天来,我是在极其矛盾和痛苦中度过的,整个人像是害了一场大病,上下楼都没了力气。
晏荣丰见我这些天精神欠佳,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就问我,怎么啦?当他知道了这一切后,就说了许小芳,这个姑娘,刚开始接触,还觉得不错,漂亮,聪明,伶俐,勤劳,似乎刚毅,然而她庸俗的一面是不能长期掩饰的:多情,仿佛还虚荣,好耍小聪明又无主见……现在,她对一切高尚的东西看得可有可无,对廉耻好像不以为然……晏荣丰看人可谓入木三分,其见解精辟独到,晏的一番“劝导”使我对许小芳有了另一层认识,我的伤感之情顷刻间淡了许多。
3
很想跨上自行车到郊野外走走的,但整个上午都被会议占去了,会上,章主任叫生产股长通报了近期的生产情况,还特地表扬了木材公司。
散会时,工会主席对我说,典型之事要尽快形成材料,印发下去。
下午,和工会主席及小孔姐去木材公司“采访”,他们的事迹实在不错,截至四月底,其产值、利税都位居全系统第一。
黄昏,写好材料回来遇晏荣丰,他说,已经找了几个单位会使用老式打字机的文学青年,他们已将部分文稿和“章程”(草案)打印了出来。我们俩抽时间再合计合计,争取这个春天没有结束前,让我们的“文学社”升格成一座绿茵满坡、绿树成行、鸟语花香的青春圣山!
好!我兴奋得拍疼了手。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父亲打来电话说,奶奶生病了,要我赶紧回去。一想自春节到现在近四个月过去了,我好像没有回小村庄几次,恰好明天逢双休日,我一定得回家看看。
今天下午,我的自行车一路飞奔直达久别的小村庄,待走下河堤时,就看见了村庄旁边空地上的祖父,他正弓腰在吃力地拉着满满一板车的土杂肥,我赶忙放下车子去帮他推已经陷进深辙的粪车,我问祖父,俺奶身体怎么样啦?
上几天感冒了,喝了点姜汤,现在好些了,祖父带有责怪口气说:你也是的,一走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你奶怪想你的,就叫你爷去了电话,怕你还是不回,你奶就让扯了慌(话)。
已经六十七岁身材魁梧的祖父这时也显得苍老了许多。夕阳下,他的影子很长,仿佛一根绳子牵着我的心,痛痛的。平日里,我能为老人们做些什么呢?哪怕是像今天这样帮助推一推陷进深辙的板车也好哇!
我来到屋中,和奶奶说了一些话,她老人家精神就好多了,她下了床,硬是要做饭给我吃。那一天晚上,包括以后的许多日子,我只要想起奶奶做的那一顿饭,心里就暖暖的眼眶就热热的。在一个人陷入情感低谷时,亲情的抚慰,胜似人世间任何灵丹妙药。很多年过去了,亲人们也都陆续离别了我们,他(她)的家永远安在了那片土地上。我每一次回小村庄,远远地我都会感受到那份亲情扑面而来。谁最爱自己的家乡?是那些终生劳作于斯,又将生命最终融进于斯的我的亲人们,农民!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3楼  发表于: 2017-01-17
4
《虹州县经委企业志》初稿,自昨天到今个儿下午才通读一遍,大家都舒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大家可以轻松一下子了。我取出了自考书本。
临近下班,晏荣丰到办公室找我,他发表了感慨说,现在做事情真难,他们几个(“文学社”筹委会成员)意见不统一,主要是章程内容得大改,我们俩再议一议,“文学社”,怕是月底成立不了喽。
我搓搓手说,没啥大不了的!
早晨,我再一次来到县城西北方的石梁河拐弯处,这里水面开阔,还有一大片浅滩,几条渔船时不时“出没”于深深浅浅有些雾气缭绕的芦苇荡间,我将它谓之“湖”。
来这里的目的,大概有二个:我一边读书,一边赏景。
许多年后,这里已被改造成了小城人的好去处“清水湾公园”的一部分。
这时的“湖畔”,已是鸟语花香,即将成熟的麦子于晨风中,水波浪一样起伏着,成了麦浪滚滚的浅黄色的海洋,而那蓝天深处,看不见影子的“唧溜”鸟,在将一串串晶莹的露珠叫响;几叶渔舟轻漾着,阵阵桨声,似乎在逗引水中的鱼儿们,薄雾起处,竟有数不清的诱惑在延伸;一声两声孩童的哭闹声渺渺地传来,又被桨划破,我分明看见远去的那一叶舟子上,一对夫妇劳作的身影就是一付水墨画:女的摇着双桨,男人蹲在舟头一网一网地播撒收获、快乐、希望。
又是周末,近午时,湖那边来了一群孩子,他们稚嫩的身影和话语,构成了麦田深处的另一张“夏春图”,在彼岸一棵高高的钻天杨下,那些孩子或唱歌或戏水于湖边的浅水处。那一位显然是老师(我猜测那个大女孩是他们幼儿园的老师),竟脱下鞋袜,弯腰捡拾起了螺蛳或河蚌。
我是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好去处的,身体就勤快了许多:早晨没到五点就驱车,有时跑步来到这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极其辽阔的水面,就着鱼腥味咽下那些书中的文字。很快,我就像重新换了个人一样,办公室里的人都说,小王最近肯定摊上喜事了。我也曾经和晏荣丰同志提起过这个湖,他答应,有时间前往一游的。
5
一阵很大的雨下过,转眼间,闷热没有了踪影。
我徒步行走在郊外满是泥泞的麦田间的小路上,这是一条我走过许多次的路。走着走着,河对面的一个小树林里就传来了一阵姑娘的歌声:“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伸向迷雾的远方……我愿做一只伶俐快乐的小鸟,快快飞到爱人的身边……”我知道的,这是一首苏联歌曲,名字叫《小路》,几年前,就听孙志高老兄唱过,那一次听他唱这首歌,他是流着泪的。他说,他的初恋永远永远留给了一位草原上的姑娘,十八岁那一年,正读高中的他学校休课,他去北京接受伟大领袖接见,在天安门广场百万人海中,他遇见了一个扎辫子、眼睛会说话的蒙古族孩女,那女孩讲,她是科尔沁草原上一个牧民女儿,说话间,他们俩来到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前的一棵树下,那姑娘就问他,你喜欢唱歌吗?孙志高老兄当时羞涩得很呢,红着脸回答说,唱不好,但我会唱《小路》,苏联的。那姑娘就用眼睛盯着他,催促说:唱呀!没有想到,那姑娘,在这位老兄一番叽里咕噜的俄文唱完之后,竟泪流满面了,她边走边唱,一字不漏地,似乎原汁原味唱完了这首歌曲。很多年过去了,孙志高老兄没有结婚,他的心,他的魂被那位极具歌唱天赋的科尔沁草原上那个牧民女儿夺去了,带到了天边。
我走到了水边,却看见正有一个看书的姑娘在白杨树下来回走动着,神情十分专注,她怎么太像许小芳了?我问自己。
我怅然若失地走开了,迎面我撞见了推自行车走来的晏荣丰。
这几天我俩情绪都不好,他建议到“湖”畔坐坐,我俩就在临水的地方坐了下来。他说,这个地方真不错!要是将来这“湖”能改造成为一个公园该多好,这样的话,会有更多的人来休闲、散步,共享大自然美景的。说来也是,许多年后的今天,这儿果真成了公园,也不晓得决策者们在征求建设意见时,晏荣丰作为一介官员有没有举手赞成?我想他会的,因为他有这个鸿鹄之志呀。我还说起了几天前的一次胡乱行走,我发现了在古汴水十里长庄与新睢河交汇处的一片林子间,有数不清的野花呢,黄的,紫的,白的,可谓姹紫嫣红,还有绿地毯样的青青草坡间,夹杂一簇一簇的野小蒜。我当时就顺手拔起一簇,放在嘴里吃了一头,居然又甜又香还透着一股辣味。有一个老汉从水那边的芦苇荡中摇来一只尖尖的木船,他边撒鱼网边问我,这地方好玩吗?学长先生,比你们学校的池塘好吧?老汉大概认错人了,可能把我当成了县师范的学生。我笑说,老人家,您眼花了吧?他停住说,你不是西边五里庙的眼镜我表侄建设子吗?哈哈……我不是的,您认错了,我甩了一下子黄书包回答他。讲到这里,我和晏荣丰都笑了。我继续道,故乡唐河湾里的野小蒜是很好的,那可是我童年时最喜欢采食的美味佳肴呀!我小时候曾慢慢咀嚼过它,你时候我不知道野小蒜有何用途,只知道村庄人喜欢挖它吃它。要是到了秋天,我们就能看见那些松软的沙土沿埂上一簇簇枯黄的野小蒜间就裂开了一条条逢,我趴在边上一瞧,竟有一窝窝白花花的鳖蛋,扒开来抓回家煮了吃,绝对的好味道。
我们俩的情思驰骋在岁月的时空中,心儿呀,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穿越在了悠悠的光阴中。
6
上午,省委书记王璜,在大泽地委周书记,行署专员与县委书记和分管县长的陪同下视察了虹州县制鞋总厂,我尾随其后做采访。不远处,有几个工人要向大领导反映工资不到位的事情,竟被门卫驱赶去了更远处,一片嚷嚷声,那些大领导却好像没有听到。领导们视察结束后,我即刻写了篇新闻稿,送给广播电台时,与编辑部的几位老师说了此事,大家共同慨叹道:官越大离老百姓就越远!过去不是有句话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今天只能说这些人是从官场中来到表面上去……
7
昨天,和制鞋总厂一位负责招工的同志,到县东北马厂山一带搞新工人政审材料,在山下的一户村书记家带饭,晚上就睡在建于半山腰的乡人民政府空房子里。夜风吹得窗户纸“哗哗”直响,窗子外面不远处的山坡刺槐林间,正有浓烈的花香,透过不严实的窗子渗进来,朦胧中我好像还听到了十分怕人的夜猫子叫声,一时半会儿睡不踏实,就干脆在电力不足的白炽灯下,读起了随身带来的《名人名言》,“贵有恒,何必三更起,五更睡;最无益,只怕一日曝三日寒。”这是青年毛泽东的座右铭;我继续读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话:“要是一个人的全部人格、全部生活,奉献给一种道德的追求,要是他拥有这样的力量,一切其他的人在这方面和这个人相比起来都显得渺小的时候,那我们在这个人的身上就看到崇高的善。”
我再一次暗暗订下决心:今生今世一定要以这些名人语句为座右铭,奋斗,奋斗,再奋斗!
起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大亮,我就被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叫醒了,鞋厂的那位同志还催我,等一会下山去吃完饭,我们就会稍稍停停不紧不慢地赶回去。我却说,这山区的初夏之景多美呀,你不想转转?他说,有什么转头,满眼都是荒山怪石里的野树野草。他又说,不满你讲,有人提意见了,讲你一分钱没花就坐进了机关,那更多的人还要每人二千元钱才能进厂当工人。说罢,鞋厂那位同志先下山走了,我则爬上了虹州县海拔最高的山——朱山顶峰,荆棘丛生的怪石嶙峋处,野枣树真不少,远远望去,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身边时不时有燕子掠过矮树丛,又箭一般地冲下山去;一些野花野草也在石头缝里顽强地展现着生命的风彩。远处的山村房舍,在薄薄烟岚笼盖下,飘渺得有如仙境一般,我的眼前就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副画和一首歌“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我那可爱的小燕子,可进了家门?……”
8
再次来大泽县参加下半年的自考,这次是《文学概论》,我觉得自学考试越来越难进行下去了。
9
在虹州中学的篮球操场上,看那些打球的小伙子生龙活虎的身影愈加羡慕起来。再瞧那些姑娘,洒脱得像只燕子,轻盈地在眼前划来飞去,更是心气难平,而在那一边的草地上,随处都是看书、学习的同岭人,心里竟有说不出的滋味。
高时超走了过来,他跟我攀谈说,今年考大学够险……
我开导他说,比如这眼前的球赛,大家都得有股子劲才对!他笑,人是应该有所精神的,不然,整个国家和社会都会萎靡不振,考大学是我们这茬人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支柱啊!高时超说起话来还是有见地的。
10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遇走上前来的周建华,他一同吃饭时,他说,学习(学医)快结束了,将来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们俩聊着话,他说我,很羡慕你呢!我苦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任人唆使与摆布的狗而已!一定程度上,我还觉得自己有时连一条狗都不如:狗急了还可以跳墙,我只能默默忍受,我对周建华这样说。周眨了眨眼睛表情认真地讲道,俺表叔打算让我去县城南部的一家医院学大输液制剂,说是叫骑马找马……
11
小孔姐下午告诉我一件事:现在,酒厂、鞋厂和化肥厂他们几个大厂正在组织经委系统“首届青年歌手大奖赛”,你不是喜欢唱歌么,去试试吧,说不定会抱个大奖回来呢!小孔姐微笑着。
我也经不住劝,就一路小跑到了大奖赛报名处,报名快要结束了,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桌子。他们说,下次吧!我说,我是县经委办公室的,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爽快答道:我们准你!明天上午进行预赛,下午复赛、决赛。
上午,唱了“红星照我去战斗”和“骏马奔驰保边疆”两支歌曲,唱完后就赶紧回到办公室写那份没有完工的领导开会讲话材料。早晨上班,章主任就说过的,明天傍晚下班前一定得给他过目。
“材料”还没有写好,参赛时刚认识的县丝绵织厂一位选手,气喘吁吁跑来通知我说,恭喜你,进入了复赛,快轮到你了。
途中,他说,我整日里唱啊练的,预赛就被淘汰了,你怕是评委里有人吧?
哈哈,九个评委我全都认识!我回答他。
这次歌手大赛,我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床上品牌的羽绒被。
不久后的六月一日,许小芳结婚,这床被子,作为礼品我送给了她。
章主任到北京参加一个全国性的什么会议去了,整个办公大楼顿时显得冷清起来,有的人干脆连班也不来上了。
小孔姐跟我聊天,说,这些人好像是为主任一个人工作似的,小王,你不觉得怪吗?前不久分配来的那位大学生和从下边厂调上来的那个中专生,好像什么事情也做不了,还整天怨气满腹,不是我挑拨离间,我看他们两的工作量加起来也不如你一半的多。
小孔姐继续说,社会就是这样,国家也如此。
我说,有句话小孔姐你肯定听说过:正式工没事干,临时工累死算!
我们的社会何时能公平,能合理啊!小孔姐叹着气。我问,能有什么办法来去除这些弊垢?
小孔姐接着话题说道,难怪有人怨气冲天:干活的总有干不完的活,不干活的总是没得活干,干活的盯着干的活苦干,不干活的盯着干的提意见,干活的发誓不干还是干,不干的赌咒说干仍不干。
小孔姐绕起了口令,这个下午真有意思。
12
在省委党校学习近半年的晏荣丰给我来了封信,他犯急了问,“文学社”的事销声匿迹了吗?
有人说,文学是个个体户,你弄到一块儿,热热闹闹的,能出多大成果?我的回信这样说。
前些天,我也多次去联系了几位文学青年,他们都推说手头有做不完的事呐,最主要的还是我王秉成个人积极性太低。
13
将礼品送到了位于“花园井”北侧偏东的许小芳家,人不在,她父亲说,去购置物品了,我将东西放下,就告辞出来。没有再去办公室,而是骑车径直朝家乡小村庄飞奔而来。一路上,天空浓重的阴云没能兜住风雨,一到家,雨就劈头盖脸地下了,吃罢饭,雨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
坐在饭桌前,我翻看起从前的日记来,学生时代的生活又一幕幕浮现出来,我的那些同学而今怎么样了?据我所知,大多数人在家乡务农,少数人去当兵,极少数有门路的被招成了国家干部,也有一部分仍在学校复读,谁和谁在赛跑?
许小芳结婚了,她的青春生命已经跑到了前头。
那些痛苦和情感的折磨,我今天都收藏了起来,留作以后慢慢享用吧。
现在,我好像仍是个没有断奶的孩童,一刻也离不开母亲的样儿,那坦荡厚重的家乡土地啊,像我母亲的胸怀,那广袤的原野上生长有我无边无际的情恋。我坐在奶奶家的油灯前,边翻开日记边想。
想来想去,还是哩不出头绪,感伤像眼前油灯的一丝烟雾缭绕着。许小芳啊许小芳,你会叫我死去吗?
窗外,传来院子对过一扇窗子里的歌声:“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有我亲爱的妈妈……妈妈的吻,甜蜜的吻……”是那个小女孩在唱歌,自我住进竹器厂的这个小院落起,每当黄昏或者雨天,我就能听见小女孩的歌声,可我很少能见到她那位离了婚的妈妈,而小女孩的爸爸我却是从未见过。
啊,真的,每个人的童年都会有这样的吻,一天一天,人都长大了,要恋爱结婚的,要有两性间醉人的吻,此时此刻,谁还会想到妈妈曾经的吻呢?
春夏之交的夜晚,我想到了“马厂”的春天,何日更重游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我想着这首古诗的意境,心就陶醉了。
雨还在下,我躺在场屋的网床上,几天来的麦收,最突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困乏!我很快就睡着了。
午收,我虽有一些力不从心,可还是尽了最大力气的。一觉醒来,见家人们都在忙活,父亲在喂牛,祖父在清理牛绳套,母亲和奶奶在烧锅做饭,两个弟弟则在积水的地方玩耍,我也不好意思再躺着,就沿庄东的泥泞路走上了新汴河堤,雨后的乡村空气极为清新。远处,收割过后的麦田上空,有“唧溜”鸟圆圆的叫声,滑落在眼前,河堤上的刺槐林间,声声布谷鸟的鸣叫声传来,醉人啊。从这个时候的这种角度看,我的小村庄像是被一幅巨大的画镶嵌着,火辣辣的太阳每一天都明晃晃地挂在绿树枝上,或者一动不动,或者飞速旋转,仿佛时间在和大家开玩笑一样。
说起“唧溜”鸟(云雀),今天的孩子已经不会知道或者已经不能听到那小生灵的婉转鸣叫了,多年前的乡村天空却是随处随时都能欣赏到的,在春天,在夏季,尤其是麦收时节,劳动的人们被那小东西的叫声催得简直是脚下生风,身子旋转得像个陀螺。而今,它消失了。作为一个物种的消失,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今天,说不上是幸福还是悲哀!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4楼  发表于: 2017-01-17
第十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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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之余,我断断续续读完了《莎菲女士的日记》和《春蚕》等自考书籍里的文章,尤其是《春蚕》印象深一些,江南农村的农民老通宝为什么在春蚕丰收的情况下,而陷于绝境呢?我想到今天我们家乡父老乡亲的处境,就想通了。眼下,农村正悄悄流行着一些民谣,读来您听听:“盼一年,干一年,年年不剩钱,耕一春,收一秋,四季汗白流。”“辛辛苦苦大半年,七扣八扣不见钱。哪还有劲去种田?”“生产资料买着骂着,责任田种着急着,交售粮食称着气着”。
雨过天晴,麦子还没有收割完,今天我回小村庄和家人又继续进行紧张繁忙的劳作。
风在耳边“呼呼”,树叶在头顶“哗哗”,“唧溜”鸟在高天叫得滚圆,镰刀与麦子的亲吻声“唰唰,”,好一幅“农耕图”!
热浪把一番紧忙的我,催到了村后新汴河沿的树荫下,凉着凉着,我就在一道大车辙里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看夕阳已经西下,我自个儿撑起小渔船过了河,朝县城飞奔而来。
在泽虹公路旁的刘铺小街附近,我远远地看见许小芳一行正从一块麦田走过来,她们广播电台肯定是来录制“午收见闻”节目的。看得出许小芳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许小芳了,我打了声招呼,彼此就没有话语了,我飞快地驱车赶路。
回到县城,在西关桥头遇县自考办的一个熟人,他告诉我,这次《文学概论》,你勉强及格:62分。
15
吃过饭,晚六点半左右,我独自一人到虹州中学的篮球场边转悠,在观礼台旁边,遇到了高时超,他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背诵着英语。他说,高考难,像蜀道一样难于上青天啊!我们一直聊到二十一点二十分,才依各自走开。
刚到住处,周建华敲门,他拿来一首小诗名叫《金色的夏天》让我提一提意见。我一瞧,是唱赞歌的。谈不上意见,我说。快到半夜了,他硬是拽我来到了南关石梁河桥上,一边看波光粼粼的水,一边感慨时光的消逝,分手时,他说他去那城南医院工作了。看他远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处,就想,周建华同学明天一定会更好!
是昨天黄昏吧,我穿过虹州中学的广场,来到东南方的灌溉渠上漫步,见很多虹中学生在用功,心头一振:奋斗的青春时代啊,是多么令人羡慕!
在这种氛围中间,我也学生样地背诵起书来。
每一天黄昏总会漫步到虹州中学,或东南拐的一大块菜园,或混迹于那条灌溉渠上的那些学生中间。
今天偶遇高中同学吕世才,我们都不大敢相认了,生活的变化是巨大的,几年只是一眨眼工夫,他仍然在复读。他的近视镜片也换了茬,他的脸和皮肤似乎比先前白了一些,但肤色不十分正常,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我们俩说着话时,高时超手握书本也走了过来,大家说了几句话,又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我在心底里衷心祝愿他们今年都能考上学校。
16
小孔姐的话也许是对的:生活在城里要有城里人样子,你小王要是能打扮一下肯定会招引姑娘喜欢的。
实际上我还是个很不错的人,我承认我追求知识的激情丝毫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这是一阵内在美,是一种不可摧垮的力量,可身边的女孩子注重心灵美的实在太少呀!本来嘛,我就是农民一个。对于许小芳,我真是应验了小时候批判“四人帮”妄想复辟的那句话“白日做梦,痴心妄想”,她那曾经透满芳香的名字,我在课桌上,在书本里,在练习簿间,不止一次偷偷写过、划过,而今,“许小芳”这三个字,只能是个生硬又冷冰的方块字了。
从贫瘠的土地上,我来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民儿子,今天能够趾高气昂地行走在城市宽阔的马路上,叫多少人嫉妒,又令多少人切齿。
是的,那泥泞不堪的乡村土路旁谁家的瓜棚,曾是我大雨过后肩扛自行车走向小城走向远方的驿站,那泡桐花灿烂怒放的四、五月间,我曾放歌于新汴河畔,那些极远的情思,又在耕耘过的田野上盛开着一茬茬的收获。这就是我的乡亲,一大群赤着脚光着膀子的的农民啊,没有做作,没有虚伪地生活着,他们只有汗水和血泪混为一体,组成千百个日子,来完成一生一世一成不变的追求。
好像已有两个多月没去顾台长那里了,他一定以为我不争气,丢了他的面子,其实他哪里知道我的苦楚?从企业的角度讲,经济效益,就是个粪球,是屎壳郎推着的粪蛋蛋瞎着眼睛往前滚的粪蛋蛋,任何灵魂卑鄙的人都能弄出金光闪闪的数字来,我王秉成做这些时,心虚得像在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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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楼的过道里,我见到一个手拄拐棍的残疾青年,他看上去也只十七、八岁,一条细腿步履艰难地在接水龙头里水的样子,叫我的心脏被一根绳子栓着、拽拉一样。我问他,小时候得过麻痹症吧?嗯,他回答。你哪里人?蟠龙山的。你出来做什么的,跟家人闹气了吧?他不作声,转身走了,仍是一瘸一拐地,他走出了过道,消失在了炎炎烈日之下。我的心脏被他的背影一根绳子一样栓着、拽着、拉着很痛很疼,它被甩向了一个不知名字的地方,好多天来,只要想起他,我就难受着,他要流落到何方?人的同情心啊,有时胜过同情自己,别人会同情我的今日吗?也许过去许小芳似曾有过。
今天,经委在虹州电影院召开全系统上半年的工作总结表彰大会,章主任在工作报告中强调,要鼓励青年工人走自学成才之路。
会议刚结束,从大学放假回来的韩学禄同学走了过来,我们紧紧握手,然后,一同走向我的住所,韩说,进了大学,学习积极性一点儿也没有了,绝大多数包括我本人在内,都不思进取了,大学毕业,除一张文凭,其知识甚至连在校高中生都不如!我很惊讶:难道文凭是假的?文凭不假!但实际水平不高!韩学禄说。起码当今社会迫切需要它!户口呀,商品粮呀,干部身份呀,升官发财呀,一张纸全解决了。韩又问我:你不是在参加高教自考吗?那才是真金白银!
可是,它太难考了,我说,我已打算放弃!韩说,你真的不容易哦。
黄昏,吃过晚饭,我照旧手拿书本,走向小城东南郊的灌溉渠,妄想混进学生队伍,汲取更多的知识营养,只是今天,这里几乎没有一个苦读的身影了,高考已经结束,那些苦读的学子已放下课本,回家等候佳音了。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稻田,我想起了高时超,陈松,吕世才等同学,不晓得今年高考他们怎么样了?
灯下,我在想着“知识”与“文凭”紧密关系的事。
18
已经是将近午夜十二点了,我还是不能入睡,因为蚊子太多,也因为天太热。我起身提着裤子,走向经委办公大楼,街上,还有不少人没有入眠,他们大都手摇蒲扇,尽可能地将夜话拉长并摇散。待我打开会议室的大门时,却见与经委办公室同一个楼层的县被服厂新近招的一批农村姑娘赤裸着上身,躺在电扇下的会议桌上面。乖乖!我轻叫了一声,赶紧退了出来,我只得又回到住地,拿起了书和笔,几乎坐到天明……
上午,正在看报纸,晏荣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叫我,他说他是要去夏令营的。
晚上,你和我一道去顾台长家行不?晏征求我。晚饭后,我们俩就敲开了顾台长家的院门。原来他捐献的二百块钱给老山英雄的事迹,通过共青团安徽省委的“大嘴”吹得像肥皂泡泡满天飞舞,顾台长想进一步挖掘素材,再搞个深度报道。
近期,我感觉出自己的“临时工”身份越来越不是玩意,整个大楼里的不管什么人谁都可以随便使唤我,“临时工”顾名思义工作都是临时性的,随时可以走人,也随时可以更换工种,干什么或者不干什么,自己扛着个脑袋是决定不了的。
章主任也不如先前那样待我“热情”了,“退却”!我的意识中立马蹦出了这两个字。要是有一天,我重新返回了家乡,人们会怎样看我?像路遥笔下的高加林身背铺盖卷,“负罪”似地又一次回到土地上去?可是!我心绪烦乱着:我王秉成毕竟不是文学作品中的高加林,我是活生生的现实里拼着命去攀越知识大厦而跌得鼻青眼肿的呀!
19
下班回来,见高时超在住地门口等我,邀他进屋,我俩没有花掉一块钱简单吃了饭就回来休息了一会,他拿走我两本文学书籍,临告别时高时超说,考上了来告诉你!他又说,八月底再来学校看分数。
我屈指一算:这个月还有一个礼拜就要过去了,我说,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呀!
高时超低了下头说,考取就来,如果考不取,我……,我……,他没再说下去,声音哽咽着。我替他担起忧来,他曾经跟我说过的,要是此生考不取大学,就一个“死”字了之。
四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远远地看到了候在竹器厂大门口的吕世才,他面带笑容地告诉我,他考上了大专。吕世才又说,高时超,陈松落榜了,陈松他现在人在县医院急救室……我睁大了疑惑的眼睛看吕世才,他接着说,当陈知道高考结果后就去了难关外跳了新汴河大桥,所幸人掉在了一只经过桥洞的渔船上,渔家老大赶紧叫人帮忙弄到了医院。我去看过了,他没生命危险,可能腿骨伤了。
你带我去医院看一下陈松!我央求吕世才,我俩饭也没有吃,就去了医院。这时的陈松情绪非常糟糕,他只对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留下十块钱给他,安慰他说,明年再来!人生,通向远方的路有千万条哇,还有,你听说苍天饿死过瞎鹰吗?
回来后,我躺在床上却啜泣起来,为自己,还是为再一次断了腿的同学陈松?
我还是没有睡意,不好的思绪一直在眼前中转悠,我肆无忌惮地流着泪。仿佛有人敲门,是韩学禄,他坐在我床边,我们俩天南地北地聊起了话。韩真是个粗心人,竟然没发现我那天的异常,或者他觉察出了没有多问而已。我俩的话题多是围绕经济与政治,道德和文化素养等话题展开的。他说,我们这代青年普遍存在着人生目标不明确的现象,多么可怕,这是一种悲哀啊!
多少年过去后的昨天是个休息日,韩学禄来我处聊天,他讲自己,教中学生历史课实在无聊乏味,讲给你一个笑话听:是我一个高一学生的一则周记,上云:语文是朕的皇后,虽然朕几乎从来不翻她的牌子,可她的地位依然是那么的稳固,英语是朕的华妃,朕其实并不真正爱她,只是因为外戚的缘故,总要给人家几分面子,数学是朕的嬛嬛,那年杏花微雨,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体育是朕的纯元皇后,那才是朕心中的挚爱,至于其它课目么,比如某某老师的历史,哈哈,都是卑微的官女子,朕理都懒得理呢。我的同事他的班主任给其回复也有意思:老奴多年来战战兢兢,夜不思寐,只为圣上将来面对高考来袭不至于措手不及,失了往日威风。皇后乃是一宫之主,虽说自幼与皇上相识,仍需日日沾顾,不可与之疏远;华妃虽是外戚,但时下举国内外以华妃为尊,请圣上务必思忖为善;甄嬛敏锐聪颖,若能日日眷顾必能助圣上一臂之力;其它几位贵妃贵人,圣上更需雨露均沾,高考一战,须靠得这几位主子出力……至于纯元皇后,请圣上听老奴一言,斯人已矣,留于心中有个念想即可。没曾想,那学生母亲更绝,韩背诵道:那妇人回复曰:汝若继续沉迷追剧穿越宫斗,动摇安身立命之分数,休怪母后断尔wifi,毁而ipad,追生二胎,动尔储位!说着说着我和韩学禄笑了,韩学禄问我,你讲现在人可有意思?了不得哟,我说,比起当年的我们,真是天上地下!
这里,顺带也说一下吕世才同学吧,他大专毕业后,被分配到家乡的一所初级中学任教,八年后,他辞掉公职,南下去了上海,现在于浦东新区的一座私立中学教书。不过,孤身一人独闯天下的他,家庭算是解体了,儿子而今大学毕了业,也在大都市充当“候鸟”,其离婚的妻子,早早从城关粮站下了岗。
20
晚间,在办公室加班赶写一份材料,无意间,听到北墙根桌子底下“蛐蛐儿”的叫声,怪好听的。我停下手中的活,凝神灌注地“欣赏”了起这小夜曲来,以至于有人敲了几次门,我才回过来神。是周建华,他坐下来叹气说,再怎样努力干,那家医院也不会有多大“前途”的!他说,他想在家乡办个养牛场,苦于没有启动资金……周停了一下,忽然问我,你不是讲过,县委书记和县长你都认识吗?我想请老同学帮忙搭个桥,看县上领导能不能为我弄一笔贷款?
怪好!我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我和周建华俩一前一后在县委大院里专找亮灯的屋子敲门,找县长可是件烦人的活,我们县长有个怪癖:大白天可以找地方睡大觉,喜欢灯下办公,好在,县政府办公室的几位秘书,我都面熟,七找八找,我们俩终于在县政府招待所二楼的12号房间敲开了县长的门。
县长甚是热情地给我们分别倒了杯茶水,然后问:你俩有事?我说,县长,您不认识我了?那次您在全县经委系统工作表彰会的讲话稿就是我写的,他蹙了一下眉:哦,不错,不错!我趁机说,这是我同学……周赶紧站起身毕恭毕敬又颤颤巍巍地说,县长,我想找您帮忙,办座养牛场的。县长没等他讲完话,就笑容可掬地拍了拍周的肩膀道:小伙子,你的精神可佳,可是这,办养牛场不行!你要是申请办座砖瓦窑厂什么的,我一百二十个支持!县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再次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小伙子,是个好青年!好了,我还有事!
周和我碰了一鼻子灰,无精打采地下了楼,走出了那大院,周建华还在嘟哝嘴骂骂咧咧着。
直到今天,我还在想跟那县长套近乎的话,王秉成呀,王秉成,领导的那讲话稿真是写的?你有多大能耐?要知道,领导的话句句可都是“指示”呀,你是多么地不知道天高地厚!
明天又是双休日了,傍晚我回到小村的家,夜间下了一场不小的雨,吃过早饭,只得肩扛自行车过新汴河回城里,虽然是星期天,我还有一份材料要赶写呢。下北河沿时,见正赶着三只山羊往三里外的村庄往回走的拄双拐的陈松,我问他,可打算复习了?
没有钱呀!陈松回答,小哥答应了,等卖掉羊筹集到钱就让我去县中学复读。
说话时,我见那只大一点的羊跑过身边的沟,到大秫秫地里吃庄稼去了,陈吆喝着撵也没有用,我帮着撵过了沟。太阳已经接近正午,我还得赶路,就跟陈松告辞,回头见陈松行动不便的艰难动作,我心里很是不安,我想,他的生存状态比我还要不容易哟。
21
晏荣丰从省城学习回来了,晚上,他来找我商量 “文学社”的事,最后决定:先将社刊印出来,诗歌和散文由我负责编辑,他负责杂文等版页。我心里没底地推说,怕力不从心,晏不容置否道:干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我们的谈话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半才结束,他走后,我心里仍憋得慌,决定今晚做一件大事情,我就摊开稿纸,鼓足了勇气,给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写了一封长达九页纸的信,道出了我的人生信念、理想和追求,同时也道出了我的苦闷与迷茫。我希望我们的社会,我们的领导能不拘一格网罗人才,爱惜人才,让每一个有用之人尽可能地发热发光,为我们祖国的富强繁荣挥洒所有的汗水和热血!
这封信通过邮局发出后,却泥牛入海!我的日子依旧,工作仍然繁忙,白天弄文字,晚上时不时加班赶写材料,还抽空弄一弄“文学社”,睡不着觉激情燃烧时,就发誓树立远大的革命理想。
宁良田来,说是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他说,他对象那庄有个很不错的姑娘,在一个乡政府当妇女(计生)主任,我一听心里一凉,我一直这么认为:当官的能有几个好人?他不接我的话,又说,你甭固执己见你听我讲完话呀,结果我一打听啊,人家已经找好了,对象是区公所的一个什么主任,起码比你强吧。哎呀,宁良田,你这是在耍我玩哦。我捶了他一下又说,任何朝代当官的都是人上人,都是人之精英,尽管现今的官没有几个是为民办实事的,但怎能否认他们的能量?我的一通牢骚发完了,宁顺着我的话尾巴又认真地攀上了,他说,我这次来,真的是专门为你说媒的。我有个叔伯妹妹,初中时低我们一个年级,你可能见过,人嘛,不用说,老同学你若有意,我保证没问题!我“呵呵”笑了一下:谢谢你!老同学。宁良田灰不楚地走出了县竹器厂大门,我目送他背影时,还发现他轻微地摇着头呢。感谢我的这位好同学宁良田,他的媒最终没能做好。
许小芳又出现了,她的俏丽的面庞,她的动听的歌声,她的姣好的身材,我是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开的。
22
一场雨过后,天渐渐凉了起来。田野上的庄稼也像人的一生一样,不经意间就由青壮年走到了老年,从颜色上看就更见生命的分明。前天起,我就回到了小村庄,和家人在雨后的田里拔了一天的花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人说,劳动会使人变得高尚,可是我要说,沉重劳动的后果就是身心的疲惫和颓废,它会让人变得更加畏缩。
在这里在此时,我的灵感就出现了:农民啊,你的生命不能用时间来计算,你的日子不能用一次次叹息和失望铸成,是亘古不变的生命本能支撑着一茬茬人的追求啊,尽管千万年来谁也道不出其中的真正含义,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在用牛绳一样绷紧的信念书写着人类历史。
曾记否,我十岁那一年的今天,即将升入初中的我,从大队学校的大喇叭里传出了一代伟人与世长辞的噩耗,我和同学都哭了,是真哭,还流了许多眼泪,是我们的校长带的头呢。那时我们的心地是多么纯净啊,只知道那位伟人是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恩人,是救星,是所有坏人的克星。
大约三天过后的一个早晨,父亲要我去接姑姑。
那时的天黑黑的,屋子外面只有树梢上的风在“呼呼”地响,星星在远方神秘地直眨眼睛,我被父亲叫醒后,就拉上板车出了村子。父亲自个儿划小木船渡我们爷儿俩过了村后夜色朦胧的新汴河。紧一阵慢一阵,父亲拉着板车,到了灵璧县境内的三山南与虹州县交界的那一大片原野时,东方才现出了亮色。我看见我和父亲走的满是黄麻花盛开的土路,是风“飕飕”地吹醒我的,有一股子凉气直直戳进我的胸膛,车上的我打起了冷颤,我说,俺爷,我拉你一会儿吧!父亲停下了车说:我揪几朵花给你吧,管!我来了精神,猛地坐起身。
也就是我祖父从公社回家的头一天黄昏,父亲建议并提醒我,明天去接你姑姑。
那一年九月九日过后的第四天上午,姑姑直夸我,说,俺侄子真懂事,给我们带来了好多好看的花,姑姑又说,这些花该敬献给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吃罢中午饭,姑姑就带我和奶奶去了她们大队学校,对一位戴老花眼镜的老头说,“老右”,我侄子替我们一家大老远给毛主席送鲜花来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右”真就接过那束黄麻花,恭恭敬敬地放在毛主席的遗像前,旁边的另一位老师还把姑姑和我还有奶奶叫到办公室,每人发给一副写有白漆字的“沉痛哀悼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的黑袖章说,戴上吧,全国人民都这样。
很多年过去了的前不久的一天晚上,母亲戴着老花镜在她的针线筐底还翻出了当年的那副袖章,见它崭新的样子,母亲说,也不知道毛主席在那边咋样了,他还在不辞劳苦地领导着穷鬼(人)们闹“革命”吗?
我记忆之窗的帘子闪出了一个大洞,闪出了小村庄上我家老屋里曾经发生过的旧时光。那天放学回到家,见母亲在哭,只她一人在黑漆漆的锅屋做着饭。是哭毛主席吗?我问母亲。母亲轻轻“嗯”了一声。我又问,俺爷呢?母亲说,去公社看你爹了。
我知道的,我祖父因为曾经当过国民党的兵,正在公社不分昼夜地接受着教育改造呐。前几天去公社赶集,我还远远地看见他和几个“坏分子”在瓦屋韩庄后边“吭哧吭哧”地抬土垫路呢。
母亲这时就对我说,大队里好黑时来通知,要你爷去公社一下,怕是你爹又有大事了,我母亲又道:半个月了,也没有音信,你奶还在你姑家……母亲埋怨起祖父了,谁要你爹那时去当那兵啊。
大约是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父亲和母亲的话扰醒了。如豆的灯光下,父亲说,从我的观察看,一个时代快要结束了,公社的人保组长下午遇到我悄悄地说,你父亲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当那兵,也是被逼的……过两天你父亲就可以回家了,不过,全公社毛主席的“追悼大会”他不能参加哦……母亲问,这是为什么?父亲说,不要问了,睡吧!“噗”,煤油灯熄灭了,屋子外面并不太黑,谁家的鸡在叫第二遍。
23
下午,参加了县“首届文明单位(村)”表彰大会,散会后,在文化馆门前,遇拄着拐杖正在看摄影展的陈松,他面带微笑告诉我说,三只山羊卖了,小哥已经决定让我再复习一年。
这几天,一直下雨,除了做一些日常琐事,大家显得特别无聊,傍晚时,就在一块儿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小孔姐和我说到了前不久才调来的那个高个子中专生,此人爱标榜自己,空有一张文凭,还整日大大咧咧的,很多人他都不放在眼里,他眼中只有一把手,听说马上要晋升为副科(局)级副主任了,小孔姐说,我看他只能是个办事员的料。
我翻看着报纸并不说话,只抬了下头。
小孔姐继续说,那高个子中专生来上班五天了,章主任叫他写一篇有关安全生产简报之类的小文章,他竟吭哧了一礼拜,结果送到章主任面前的是一页如同鸡蛋大的几行字,章主任看了,气得一下子扔在了地上,我一旁感叹,谁叫人家是某副县长的准女婿呢!
该高个子中专生,在我离开县经委后不久,就正式坐上了副主任的宝座,后来,又当上了炙手可热的县劳动局一把手,今天的他是市人社局一名副局长。
24
今天回家,行走在河堤的树林间,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风中的那些泛黄的树叶也在纷纷地落下。秋天来了!我对飞向远方的一字形雁阵发了一声感慨。下了河沿,我就听见了邻家的一位婶子在喊贪玩的孩子,吃饭啦!
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总会有一些值得珍藏的记忆,或一件事情,或一个人物,或一种场面,或一棵特殊环境里的树,或一阵吹起头发的风,或一个自身边匆匆而过的姑娘的眼神。远方亲人们眼睛里的期盼,更像是一道解读不尽的风景。
哦,童年时的唐河湾啊,那河畔浅水边一棵狗尾巴草上的红蜻蜓,在夏日的风中,摇啊摇啊,终于摇来了满天落霞,母亲这时就站在村口喊我,吃饭喽!
回到家,趁吃饭之际,我和家人说了单位开会关于各股室人员的重新配备的事。我是个临时人员,当然没有资格加入任何股室,工会的小孔姐向领导提议,让我协助她管理档案,章主任和人秘股长说,节后再讲吧!祖父听了我的这些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问,你怎么办?
25
上了整整一天班,晚间回到住地,已经过十一点半了,白昼刚刚过去的一天都被紧张忙碌地挂横幅,粘标语占去。明天是中秋节,大后天就是国庆节,两节“双庆”,经委机关放了几天假。
天黑时,我回到了小村庄。
晚饭间,奶奶轻轻哼起了听不出歌词的歌谣,调子很美,但不真切。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整。我出了家门,漫步于村庄东头的土路上,夜露,打湿了季节深处蛐蛐儿琴弦似的翅膀,远处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了正点放笛的声音,而那月亮在云层里穿来钻去,是苏轼当年的那一轮皎月么?渺渺的,一半是惬意,一半是诗意。
奶奶站在村头喊我的那句“还不快回来睡吗?”的话,似月魂袅袅地飘荡村庄的上空。月光仍然皎洁,如水一样,淙淙流淌在远远近近的村舍上,真的像梦境一样。
我想,这多雨的乡村秋天,农民干活是相当累的!可不是,昨天和今天,我们一家人都是从薄稀烂泥里,往家拉运花生的噢。奶奶关心得对,是该早早休息了。
26
傍晚,舅舅来我住地絮叨了不少话,知他的“江淮”运输卡车,前天在县城西南一个村庄的拐弯路口撞翻了一辆小型货车,还好,没有伤着人。看来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哟,舅舅慨叹说。
后来,舅舅还轻松地说了一些社会上有关他们司机的顺口溜:“陪不完的笑脸,说不尽的好话,递不完的香烟,掏不清的罚款。”“白天怕执法的,晚上怕犯法的。要想富,就上路,站卡就是摇钱树。”“进城遇站,过桥见卡,逢车就查,每查必罚。车轮一转,心惊胆颤。”舅舅说这些话后,看上去有些疲惫,他走了。他走出了暮色苍茫的小城,我送他到南关外的石梁河大桥南侧,正打算转身离去,眼见着前面不远一个五十岁上下骑自行车的男子,带两袋化肥的人重重地摔倒了,他挣扎了几下,还是站立不起来,我上前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挺烫人的。我问他,怎么啦?他说可能是喝酒着凉了!你家在哪里?县东北的蟠龙山,那人说。你去医院吧!那男子摇了摇头赌气地说,我不去!县医院从来都是把病人往坏里整的,再说,我还得赶紧回去!他再次站立起来,我那胡乱外跑的残疾儿子刚才听亲戚讲回来了,腿摔断了一条……我帮他将两袋化肥绑好,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不知道何时能到家?他说的残疾儿是不是我曾在楼道里遇见的那青年?我的心悬悬的,为他,为他那残疾的儿子?我曾经遇见过的那个小青年?
回到竹器厂不一会儿,晏荣丰来找我,说是要去赏一赏秋月的,我和晏漫步在小城静静的月下,不知不觉从县城中心偏北位置的古汴水大街就走到了西关外的一片荒地里。我俩拣了个土埂坐了下来。他告诉我,目前正在恋爱,遇到了一点麻烦,人家根本瞧不上我这个小职员,弄不好得“拜拜!”往后,“文学社”的事你要多多费心思,拜托了……晏荣丰态度有些恳切,眼睛里似乎还有些泪花。
第十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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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人秘股长叫我去他办公室,他有些迟疑,但还是开了口:小王,章主任让转告你,你在经委机关也不是个久法,一时半会儿国家也不会从农村户口中招工招干,唉!人秘股长轻声叹了口气说。黄昏的空气里一时间弥漫出了一种阴霾气,如地狱般叫我窒息起来。
人秘股长好像不情愿地继续说,从本月下旬起,你就去北关木材公司上班吧!这是我早就意料到的事情。可现在听来竟如同五雷轰顶,我差点跌倒,好在人秘股长没有在意这些。我倚靠在桌边,强装笑脸说,谢谢您股长!其实,这些日子,我已经在心里就盘算开了:这个机关我不会呆多久,最坏的打算是回到土地上去。现在要我下去当一名工人,难说啊,我能够当好工人吗?我从没有想到“工人”两个字啊!
无容置疑,经委章主任是个好人,即便他亲口将我撵走,我也不会说他是坏人的。一年多来,他那兢兢业业的工作作风,忘我的工作精神,他的仁厚情怀,就已经深深影响了我,鼓舞了我,章主任他实在是个好人哩。整个大楼里空空荡荡的,只我一人的脚步声在响。
在“花园井”附近偶遇许小芳,她邀我去她家坐会儿,我就随她来到东北面的一座独家小院,大红“囍”字还没有完全褪色,新鲜得令人心慌。院内的葡萄藤几乎布满了天空,使得这儿十分幽静。许小芳指着一个凳子说,坐会吧!从衣着形体看,她可能怀孕了,我也不敢正眼看她,目光散淡地望向葡萄藤之外的天空,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近又飞远,像是前些天傍晚空中飞过的雁阵,透出一股凄凉还有一丝温存。
许小芳问我,还没有意中人吗?有啊,好姑娘多得是!我带着嘲讽的口气回答她,真正的爱情都叫狗吃光了。许小芳也不看我,只顾自己说,找个人成家过日子算了。她说,革命导师大胡子马克思还说过呢,我们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五的婚姻都是不讲爱情的。
那我祝你们爱情美满!我说。许小芳转身坐在葡萄藤下的一把椅子上,为我添了茶水说,谢谢!
此时此刻她仍像个小姑娘,羞答答的神态充满天真,柔柔的,她讲话的嘴角一动一动恰如我家乡春天原野上盛开的野蔷薇花。看时间已经不早,我站起身来,说,得走了。
好的,再见!她送我出了小院。那一天中午,因为许小芳没有其他人,我们都忘了吃饭。
这几天心情烦躁得很,傍晚到县城西南角的护城河边看自考教材《古代诗文选读》。
这里水面较为开阔,浮萍等水生杂草随处可见,鹅和鸭子的叫声此起彼伏,杨柳枝条在晓风中摆动开了薄雾,我穿着防滑胶鞋沿水边继续往前走。有一个姑娘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用棒槌捶打着衣服,咋一看很像许小芳,但又不敢断定,即使是她,我也不会主动打招呼的。她如果抬头,就可以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忧伤青年在河边用水当镜子照着憔悴的面容,而我手中的书,此时只是个摆设,后来知道,那洗衣服的姑娘是于素华。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心情还是糟糕得很,睡不着就胡乱想事,过去的某个日子吧,是晏荣丰同志的引荐,我认识了于素华,彼此颇能谈得拢。是文学,让大家快乐,也是文学,让大家别别扭扭,是理想的不一致,是友谊观的差别,还是其它什么?我们说不上友情,也说不上其它,可能是青春期的躁动不安吧。我们聚聚散散,散散聚聚,像儿童玩过家家一样。
天已经亮了,我还没有起床,就有敲门声传来,去开门,是于素华,她长就一副天使般微笑的脸。她问我:王秉成,拒绝吗?
哪里话,欢迎还来不及呢!我搓着手说。于素华讲她近日去了趟大泽县,还结识了淮北市的一位文学青年,叫杜和平,她拿出了杜和平的一首诗稿《相山庙》。咱可不敢学习哦,我说,并没有伸手接那诗稿。于说,你的话为何总是酸不辣的呢?
上午八点多至九点半的这段时间,我是在县烈士陵园东南墙外的乱坟岗处转游了很久,这里石碑林立,荒草很深,秋天的风一吹,“唰唰的”,很是凄楚寂然。一条小水沟隔着南面的苗圃,我颇费力气地推着自行车,涉水到了树林间,钻天杨路路成行,松柏树整齐美观,这儿的空气仿佛被滤过了一般,人置身其间,好像是在画里,我就想起了一副外国油画叫“踏着夕阳归去”:一个西洋少女手拿书卷,迎着落日余晖行走在满是黄叶的林间小路上,惬意得仿佛是人在画中行走。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5楼  发表于: 2017-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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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和小弟,他们一老一小,手搀手在村头的树荫下望着远方归来的我,小弟欣喜异常地伸出手让我抱呢,我抱起他,扶着奶奶朝家中走去。饭是早就做好了的白芋稀饭和黄澄澄的大秫秫面饼,我正准备端起碗喝那甜丝丝的稀饭,“砰砰砰”有人敲门惊醒了梦中的我。我睁开眼睛已是上午十点了,我打开门,是多日不见的晏荣丰正手持雨伞站在雨水中,他邀我到外面的雨中走走,我们俩撑着伞,穿过城西南处的几户人家,沿用条石铺成的灌溉渠一直走到了田野深处的一个村庄,这里有不少高高的白杨树站立在村庄边,如盖的叶儿在风雨中“哗哗”作响,时不时的有几片黄叶落在泥泞上面。我和晏慢慢踏在上面,边走边说话,再往前走,水渠渐渐消失了,穿过一片坟茔地,便是蒿草深深的荒草丛,愈走愈是荒凉,眼前的景象恰如我们俩此时的心情。我说,回吧!衣裤都湿透了。晏也不怎么说话,我俩就折转身,再过一片杂树林,便看见“大泽地区供电局虹州县变电所”字样的一座大院落。我说,这里像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呢。晏却按照自己的思路道出了话题:“在思想上、工作上应向高标准看齐,经常去找差距,就会感到自己比不上别人……”他停了一下又说,这是我昨晚看的一本书中彭德怀同志“写给(侄儿)彭起超的信”里的话,我觉得一个人应该有崇高理想和远大追求生命才有意义,才不算枉度一生!晏荣丰问我,你高中学的是文科吧?那《历史》课你定是学得不怎么样,我不解地看他,他又说,如果你看不清当下,就读《历史》,因为历史上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如果你还看不懂历史,请再看看当下,因为历史正在重演……
时间已接近中午十二点,雨仍在不紧不慢地下着。视野里的空荡荡,缠绵的雨生出无限的愁怨;近旁,不少大秫秫杆还有被农人砍倒,在熟透了黄豆的衬托下,无精打采地立在秋野上。
我说,我孤身一个人离开乡村,在这看似热闹实则冷寂的小县城,已经有一年整了。我的青春在哪里?我的人生路,到底该怎么走?晏和我就这样在无边无际的寂寥中,交谈着我们的二十岁感觉。许多年一秒一分地过去,它吞噬了生命中的无数记忆,但我没有忘掉那个星期天的那场秋雨,它似乎淋湿了我和晏思想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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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一下就没个完了,多天来空中都是淫雨霏霏的,心绪好似也长了霉斑。
这些日子,办公室没有多少事情可做,我也就爽性没去上班。九点左右,我还在住地桌上看书,忽听门口有人说话,大概就是这屋!有敲门声传来。我开了门,哦,周建华!咦,还有胡茂锦,哎呀,胡茂锦你真是稀客!我上前紧握住他俩的手。
攀谈中,我知道胡茂锦目前在鹿鸣山县水泥厂工作,他仍然和学生时代一样喜好做大动作,而且似乎有一些“狂妄”,他的话里满是“知识就是金钱”呀,“知识就是美女”呀,云里雾里的。周建华说我,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你干脆去学一门技术算了!我说他,话真轻巧,你那手中的技术让给我吧。
来了,我来了,从乡间小路上,带着抹不去的泥土气息,一头扎进了县城的大机关,坐在舒适的办公室椅子上,悠哉游哉着,一晃,一天过去了,一晃,一年也过去了,各个方面我看似都发生了变化,对生活,对土地,对乡亲,对祖国,这一切的一切,其情感又都好像没有发生多大变化……我朗诵着刚才写的文字给他俩听。
胡茂锦还没等我读完就拍了巴掌:难得好文!周建华则说什么好文?搁我才不能去写去读这玩意呐。折腾了一气,天也就晌午了,胡拍了一下口袋:刚发的工资,我请客!
黄昏时天终于放晴,在一弯新月的“花园井”附近散步,遇到了许小芳,她一个人低头好像在寻思什么,迎面见她时,她就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说,你好!老同学!我看了你前天发表在《曙光报》上面的散文了《我的村庄,我的故乡》,感情真是饱满,才华真是横溢,我读着读着,眼泪就出来了。她现出学生时的神情问我,你的村庄,你的故乡真的是那么美丽诱人吗?是的,我说,故乡,永远都是一个人心底里的一帧永不褪色的画卷,就像今晚的月亮一样充满神奇和诱惑!许小芳那神情立刻就从眼睛里暗了下来:城里人好像从来没有故乡。
我们沿“花园井”的水塘走了半圈,她就回去了。我仰起头注视着头顶的月亮来,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台湾歌曲《月之故乡》:“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看月亮思故乡……”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周围的景物暗淡起来。水面上吹来一阵凉风,我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寒冷已经来到了身边,祖父下午已经将御寒的毯子送到了我住处,可祖父见我在认真刻苦地看书,就匆匆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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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工资介绍信,到木材公司报了到。公司经理代表单位在大门口迎接我,很兴奋的样子,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十分欢迎你来工作!章主任春天里讲的“现代企业家应树立五种观念,”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清楚,什么“市场观念”“投入产出观念”“智力开发观念”等,都是些空话和大话,你来我们单位正好给大家补上这一课。我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从今往后,我这就是工人阶级一员了?我坐在办公室里,觉着空气中弥漫有一股淡淡的木材香味,这感觉还不错!是从土地里升起的。
下午下班后,我骑车来到新汴河“船堂”边,在临水处的一块石头上站了很久,脚下的水“哗——”“哗——”拍打成一排排浪花,竟湿了我的鞋子和裤腿,我临水而立觉出这翻卷的大浪是在拍打我灵魂似的,在宣泄一种情绪?这时,河对岸使过来一只小船,颠上倒下,船头飞溅出一簇簇水花,危险!真够刺激的,而那些蹲在船舱及坐在船舷上的人却镇定自若。“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一代伟人吟哦的这诗句声就在耳边我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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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新单位工作已经有五天,我还没有真正进入角色。公司领导也没有安排我做具体事情,只是我东转西逛地熟悉环境,看人们忙碌的身影,我就想这些工人每天洒下的汗真不少,要是每一滴汗水都能开出一朵花多好!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天地,该处处是鲜花烂漫呢。
木材公司的院子很大,很多东西(生产原材料)堆放在一起像座山泡,而那风又在瘦瘦地刮着,转悠时,我就想,秋风啊,把我膨胀的心思和整个人也刮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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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汽车站买了张明天早晨六点去大泽县的车票,一年中又一场高教自学考试要开始了,这种自考已经把我弄得我筋疲力尽,每一次我都是糊里糊涂应考的。
坐了近二个小时的车才到大泽县,抵达后就和同住于“淮海旅社”的我们县的韩珺老兄,到大泽一中的考场认座位。这次印象较深的是该校的环境,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教学大楼,边上还有一座图书馆和一个大凉亭,再配有一个精致的园子,像是一位达官贵人的公馆,一阵风吹过,落叶纷纷扬扬飘着,仿佛是春天刚刚来临又走失的样子,那一排一排白杨树下面的校舍,又在松柏、花草的簇拥下,显得庄重又典雅。
我同龄的少男少女啊,那颗汲取知识的心是多么强烈哦,你们离烫手的“文凭”已经只差一步了,我和韩珺边漫步边感叹。
考试结束了,这次考试还是很不理想,上午的《党史》一场考得糟糕得很,不到四十分钟我就交了卷子,走出考场时,太阳白晃晃的叫我一阵晕眩。急奔汽车站,买了明天返程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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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的车,到九点半才缓缓驶出车站,在候车时的近一小时时间内,一个年龄略长于我的大青年出现在面前,他问我:可认识了?上次考试,坐在你后排的萧县王玉书!哦。你好,你好!我上前紧握他的手试探着问,你黄口二中的王老师吧?考得好吗?
不理想!他又问我,你呢?我说,不准备再考下去了!咦,你的小说和剧本创作还在继续吧?我问他。王玉书说:老黄历喽,自一九七二年在《工农兵说唱》上发表了一篇东西,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岁月一片空白,他说。我问,你准备东山再起吗?生活真不是玩意,等它是玩意时再说!眼下急需得弄到一张文凭!听和我住一屋的你们县考生钟瑞岭说你真了不起,创作发表了好多东西。
我说,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的车子启动了。他说,再见!常联系哦。
自那次大泽地区汽车站分别,我和王玉书再也没有相见过,后来,彼此通过两次信,记得距离最近的一次信中,他说,他要退休了。
驶向虹州县的汽车到灵璧县娄庄站时,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农民手捂满是鲜血的毛巾蹲在路旁,他的脑门上有一个很大的青紫疙瘩,左下腮掉了一块肉,一个血糊糊的洞在往外直冒血,坐在他身旁的那男孩一个劲地哭。让老人坐我身边,那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我问他怎么啦?他说是牛撞的,抵在了一棵大树上,他这是去县医院救治的。我马上想到了一年前的父亲,那次,父亲的脸被家里的那匹马一连咬了三口顿时血肉模糊。我一见这情景,心就酸涩起来:农民啊!生活质量是多么糟糕!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下起了雨,是滴答的檐水淋湿了我的梦吗?我抹了抹眼角,才知道,泪水间的梦已经沦落到了沉沉的远方,身边的小县城毕竟不是远方的乡村啊。
第十六节
34
章主任已经跟我说了两次要我,将竹器厂的房间腾出来给那位中专生结婚用。今天下午,我在收拾、整理这居住了一年多的“家”。小城中我的所谓家,其实就是一大堆的书籍,外加一床被子,一条毯子,两双母亲做的半旧布鞋。房子不属于我,外加一张床一把椅子也没有我的份,还有那些空气,都统统去吧!
那位中专生很是热情地帮着我弄这弄那,不一会工夫就收拾完毕。用一辆平板车轻轻地拉走了我的“家”。我走向新家——那位中专生原先居住的 “1—24号”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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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经理,那天一见面跟我讲的“我们十分欢迎你来我们单位工作”以及“章主任春天里讲的‘现代企业家应树立五种观念,’”等等,其实都是官话套话,本质上他是不欢迎我的。
“木材公司”是什么地方?它是整天与木头打交道的场所,或者是具有一技之长的木匠,或者是会丈量木方略懂计算木方的人员,或者是会油漆的工匠,或者是身大力不亏长年累月出力干活的工人。今天经理分派了给我今后的工作内容是那些需要重新摆放的成堆拉滩的木制品,还有搬木头,翻木材,用小锯“改造”一些半成品木器,有时,成大汽车的货来了,还需要很技巧地挪卸到指定的场所。
也不能全怪领导呀,这个木匠出身的经理者,他也是“皮猴”一样地在耍着工作呀,虽然大字识不了几个,倒是他随身装着的大大的印章,只要往有用的地方用力一戳,他那领导者的笑立马就花朵一样开满了脸。
我擦着满头的汗,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走在前头的经理猛地一转身,笑着问,怎么样,眼镜,是笔头重,还是木头重?经理,你取笑我吧?看着这位和我父亲年纪不差上下的领导,我不好意思跟他多说什么。
一天的活干下来,一连几天都回不过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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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是我们休息的日子,我回了趟小村。闲来无事就翻阅着初中三年级时的练习(草稿)本,上面一些同学留下稚嫩的字句读来感到亲切,韦立平这样写道,“我哀(衷)祝王秉成永远是一个春天里的战士。”“我在你本子上写几个字,你一定不会生气吧,王秉成先生,现在天已不早,气(汽)灯(已经)就要灭了,我含着热泪写这歪歪斜斜的字,由于时间有现(限),我留这些字迹,希望你将来不要忘记我。”“这也算是咱们最后一次的(地)用文字叙述(交流的机会),现在已经差不多过了12点左右,我也迈开脚步去休息了。增给:王秉成先生,永远的毕业留念。”十七岁×月×日晚,离中考还有大约二十六天。”再往前翻看,宁良田这样写道:“啊,王秉成,新时代有远大抱负的人,为了寻求正义,你绞尽了脑汁,啊,王秉成呀王秉成,你最喜欢正义,同时也反对人欺压人,啊,王秉成,我的好学友,祝你能考上高中,中专更好。继续攀登,努力学习,为早日实现祖国的四个现代化,为社会主义建设增砖添瓦。十六岁×年六月十八日。学友宁良田题。”五年多了,这些字迹仍然很清晰,还散发着幽幽的蓝墨水香味呐。
我的少年时代,我的同学,我忘不了你们,可忘不了又有多大用呢?都乃平头百姓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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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正在跟一位老工人抬着一根木棒往“带锯车间”走,会计喊我:眼镜,经委办公室电话!我跑过去一接,是小孔姐打的,她说,有你一封文化局的信。
下午,我去经委取信,小孔姐说,你走以后,办公室冷清了许多,有时,很想念我们相处的那一段时光呢,你可要常来啊。我听姜文书(原老文书,现正在和经委一班人筹建县化工厂)多次跟章主任建议,要你回来搞材料。
小孔姐的一席话,险些叫我的眼泪掉出了眼眶。我说,谢谢小孔姐!我得走了,不然,经理又要训人了。
县文化局的信,是份邀请函,邀请我去参加“全县文学创作座谈会”的,时间四天,明天是报到日。跟经理请了假,明天就是报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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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午,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县长代表县委政府讲了话,他在讲话中,还提到了我的名字,说我是我们虹州县文学界的一颗新星,很有潜力可挖。
“全县文学创作座谈会”已经开了两天,来自省城合肥的老师有金芝,祝兴义,孙绪伦,大泽地区的领导和老师有李百忍,海涛,杨春,庄稼等,他们均授了课。
会议结束前,与会者每人都获增了由金芝老师亲自签名的《编剧丛谭》,有祝兴义老师亲自签名的《杨花似雪》等两本书。吃完晚饭,行至大门口时,遇许小芳,她要去了祝兴义老师的小说集《杨花似雪》,说是读完后一定会尽快完璧归赵。
这次的创作会,还统计了我和其他一些作者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的文学篇目,建国以来首次编辑出版的《虹州县志》,就登载有这方面的(信息)资料。
在别人看来,我王秉成是个幸运儿,虽然没有文凭,不是大学生,却照样在县城里人模狗样地混着,可是,谁又能知道我的生活道路和心里路程?
今晚的月光特别明亮,也异常地凉,如水又似霜,洒满窗子外面的世界,如同一股一股的清泉,滋润着我的青春。
为公司购买立柜的大锁,两天后的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才乘上蚌埠至江苏宿迁的汽车,两小时不到,就抵达了黄河故道之滨的这座苏北小城。
走在陌生的大街上,我的眼前就浮现出了曾经住进我家的那个小伙子,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还好么?
走了五、六里的路才到城北的五金厂,找到供销科与我们有业务往来的那位科长同志,他老朋友似地接待了我,不一会儿就办好了事情,他用自行车又把足足有五、六十斤重的一箱子货帮我弄到了汽车站旅社,看回去的车只有明天的了,就随那科长同志到不远处的家里说了一阵子话。
告辞后,就去了京杭大运河桥上。在车来人往的桥上,历史的尘烟已经飘然荡去,此时身边的冷风吹散了夕阳的余晖,绵软的垂柳下,一位少女立于水边,她默默地注视着远方。哦,是一位中学生呢,从肩上褪了色的黄书包看,她或许是放学归来,或者是遇到了难解的学习课题,想让这河水化解开一腔愁绪吧!
五光十色的灯光映在河水上,又逢一轮明月升起在高远的天空,我走在上了黄河故道长长的大堤,身边不时有成双成对的情侣走向远方。一阵冷风吹过,在身上打了个颤,而身边稀疏的垂柳叶儿已几乎落尽,只近旁一株一株火红的枫树,在夕阳余晖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燃烧着。那个建在高高土坡上的亭子,被很多树簇拥成一种风情,就在亭子下独自欣赏一下异乡的月亮吧。一副精美的晚秋图,抑或叫“残荷”,被一对恋人牵引地区哦荷塘边,我不知不觉就融进了一大片瑟瑟抖动的芦苇丛,薄雾起处有一缕乡愁在弥漫。
早晨五点半左右,又到故黄河那莽莽苍苍的芦苇间漫步了很长时间,花里花答的水,在淡淡雾气的荒芜中,迷离又惆怅。一小时后,我又款步在了烈士陵园,一级一级地登上了“苏北大战马陵山革命烈士纪念塔”,凭栏远眺,心情顿然豁朗。生长有青青松柏和红枫的翠竹林啊,是先烈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今日和平美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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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中国农民的婚姻多数都是不讲爱情,或者说都是没有爱情为基础的。
我们小村庄上这位姑娘出嫁时候的一场痛哭足以说明,她的婚姻是不尽人意的。
她哭得伤心啊。奶奶告诉我。不仅仅因为是她姑娘生活的结束,也不是因为她离开了熟悉的小村庄而远嫁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谁不希望幸福与快乐呢?然而那天,她竟流了那么多眼泪,二十四岁啦,对于一个偏僻村庄的姑娘,是早该成为了母亲,可是,为了弟弟,她等到了今天。
这之前,据说她爱过一个小伙子,我曾经见过,她曾和邻村的那个小青年在村后新汴河沿密密的刺槐林间倚在树干上亲过嘴呢!那时我正读高中,一次,两次放学归来的我,就悄悄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那一刻的夕阳正红,像他们俩的恋情在燃烧,在她结婚的这一天;姑娘偷偷跑到当时的那片刺槐林,哭了又哭,直到人们把她叫回去。
“三拐弯”这种特殊的婚姻方式,曾经使得多少农村姑娘小伙的爱情夭折了。我们小村庄这位姑娘无疑是个苦命女子,在她还不到十一岁时,她的父亲就病死了,十多年来,是她母亲一手硬是将她和她姐姐,三个弟弟一个一个地拉扯成了人。从其母亲的鱼尾纹里,谁都能看出岁月的小船是如何在一位不到五十岁的老人的生命长河里驶进驶出的。这或者是一个爱情悲剧吧1也许是,也许不是。在不久将来的某一天,一个新生命降临时,什么感情呀,爱情呀,都叫孩子的“呱呱”坠地声全部吞噬喽。
孩子是活着的希望,看孩子过日子呗,大家都这么说。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长叹一声,唉!何年何月,我贫穷落后的小村庄,才不会再有诸如此类的事发生?
关于这位姑娘,我还是想多说几句的,我读小学二、三年级那会儿,她姐姐在大队文艺宣传队里唱“泗州戏”,天生一副好嗓子的姐妹俩互相影响着。在一次学校放秋忙假收白芋的田间地头,九岁的她放开嗓子像模像样地唱起了她偷学来的《拾棉花》,依稀记得那唱词是这样的:“老汉我今年七十八,辛辛苦苦种庄稼,手里拿着镰刀头,身上背着粪箕子,要问我今天哪里去,西南湖上去看瓜,路过一片棉花地,哈哈哈……老汉我活到今天,从没有听过,未过门的媳妇夸女婿……”人群中传来一片哄笑声,这位小姑娘被大家笑得唱不下去了。那一天,我还记住了一个男演员扛着扁担(道具)惟妙惟肖地扭着唱(对白)“大路上走来我钱老七,挑着一担砀山梨,等到集上卖掉后,小饭馆里呀,专拣那肉丝面条外加一碟炒猪肝,再要那一瓶‘口子’酒唻,还有一盒‘东海’烟哦……”似乎整个秋天,小村的天空都飘荡有那种欢乐。俗称“拉魂腔”的家乡“泗州戏”啊,可不就是“从东庄到西庄,要听就听‘拉魂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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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和父母亲对我目前的“处境”颇为担忧。
我一走进村头,父亲的长吁短叹声就传了过来,我劝他不要这样,每个人的活法都不会一样,你和俺爹一辈子不就一直在这村前屋后的土地上面扒拉着吗?你们得到了多少东西,还不是过年时,掰一掰指头一算,365天,除了愁苦还是愁苦?为了我们这个家,你也够劳苦功高的。我强装着笑劝慰父亲,你放心,我自个儿会走出一条道来的!
你们不要为我担心,不用杞人忧天般地犯愁,我有我活的活法。我对有些文化的父亲啰嗦起来。
我祖父虽然不长吁短叹,但他脸上的愁云我能读懂。
现在想来,我那时一没有文凭,二没有金钱,三没有背景,四没有阿谀奉承的本领,真是应有尽有地具备了一辈子敢当“临时工”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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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去经委坐了会,章主任和我讲了几句话,他顺带问了原先我使用过的桌子,你要抓紧送回来啊!章主任不温不火又不容知否地说。
晚上,在虹州电影院看电影《巴山儿女》,想起上高中时,在虹沟小街礼堂看《满山红叶似彩霞》的情景,那一次坐在身旁的是同学许小芳,她的些微呼吸之气我都能嗅得到,而今天,坐在临座的却是个不认识的姑娘,一点感觉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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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抬木头时,不小心被一根大木棒挤压住了左手食指,顷刻间鲜血直流,我痛得眼睛直冒金星,到公司对面的一个诊所简单处理了一下。那指头一整天都木木的。
晚间,心里悬悬的,觉着无边的寂寞都在向我袭来。
我去了顾台长家。他问我,你的身份是集体工人吧?临时户口办了没有?我说,上个月我已经将户口迁进(城关镇)三居委了,是菜农,没多大用的,他们连招工的名也不给报。
顾台长说,等有机会我跟你们章主任说说,看能不能让他想办法把你身份转成“非农业”。
我没有说话。顾台长还说,当今整个国家都需要人才,你要好好干,把基础打得牢牢的,机会从来都是给有准备人的。
我心里说,我要回家乡去了。可我站起来时,顾台长也不再讲什么,我就不声不响地走出了他家,来到了大街上,夜风很硬很冷。
回到“1—24”房间,我一头扑到在床上,想哭又哭不出来。
心憋闷得很,我想对冰冷的墙说,我真的要回乡下去了,但墙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人能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到了另一个我在问,王秉成你怎么突然能有这样的想法?你是个混蛋!!
我终于泪流满面地哭出了声音,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在被子上面……
有人敲门,紧接着门被推开,一股冷气吹进来一个瘦高个青年,他自来熟地介绍说,他我叫秦邦国,这才从大泽县开会回来。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本精装的“外国历代著名短诗欣赏《金果小枝》”在我眼扬了扬,他没有放下书。他说,是赠送给你的。秦邦国随意翻读了其中的意大利诗人蒙塔莱的《幸福》。他用虹州县东北他家乡方言诵道:“幸(乎)福,(味)为了你,多少人在刀丛中走险?……世上的不幸人,谁个不是最爱慕你?似柔美、烦扰的晨曦,激起屋檐下燕巢的喧嚣,你刺过凄雾愁云照亮一颗受伤的心。唉,似孩提戏耍的气球儿,高(挥)飞远逸,徒自留下那,莫能慰藉的涕泣。”他很激动,他说,今晚不睡了,我们研究诗。秦邦国发表起了阔论:蒙塔莱是意大利隐逸派诗歌的重要代表诗人,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他常常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绘,着重抒发人的忧伤和孤独。我刚才读的这首诗写了作者对幸(乎)福的体验,多少人向它投去青睐的目光,多少人为了它在“在刀丛中走险,”这里作者暗示着一个真理:人们往往追求幸福,却不懂得珍惜幸福……
“1—24”房间外邻家的鸡叫了,我们俩才挤在一个被窝里,迷迷糊糊迎来了新的一天。
好像睡觉前秦邦国说,我们相见真是太晚了,要是当初我给写信你及时回,我们就会及时相识,我们就会去爬鹿鸣山,此生也不会有多少遗憾的!可是你……为什么现在选择要回乡下去?他陪着我叹息、流泪,直到人们去上班,我们俩才止住“交流”。
这一段时间,日子过得没有一丝滋味,睡不好觉,书也看不进多少。我是个被社会抛弃了的人吗?
秦邦国的这一番诗论,使我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上下午均到车间和工人们干活,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到时间流逝得太无情。
谁说过:活着不容易,死了也很艰难?
下班前,接小孔姐电话说,章主任要你去一下,原来是要求我收拾房间搬出去的。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6楼  发表于: 2017-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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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24”房间,我收拾着杂乱无章的书籍,傍晚时,就拉着借来的一架独把平板车,缓缓走在 “东方红”大街(即今天的古汴河大道)上。这一张伴随我一年多的双立柜办公桌从此就永别了。
望着夕阳下大街上光秃秃的泡桐树和梧桐树,我又感慨起来:这些冬日里的树,看似没有了生命,却在蕴藏着一派生机,待明年春暖花开时,它照样能绿荫满地的。我王秉成的心没有死,我的希望还在……
正拉着“家”行走时,小孔姐跑来叫我暂时不要搬了,章主任说的,再住一些天吧!我只得调转头。
此时,要不是夜幕笼盖住了小城,盖住了我,还有远处和近旁万家灯火的映照,我的样子肯定会有说不出的难看。
在“1—24”房间明亮的日光灯下,我想起了一座没有窗子黑黑的小泥屋。
那是在家乡小村庄后面,新汴河河沿的刺槐树林深处,曾经有过一座护林小泥屋。
我高中刚毕业的那个冬天,祖父从姑姑家弄来了近二百只“来航鸡”喂养,祖父和我那时就住进了邻庄人废弃不用的那小屋,每日看那些雪白的小精灵白天满树林觅食,黄昏就三五成群地结伴着回到了那没有一丝光亮的小泥屋内安睡。
多少个有月亮的夜晚,我在与祖父同睡的网床上就着煤油灯看书累了,就来到屋外,看林梢的月亮出神,听夜风在树林里“呼呼”或者“哗啦”地作响,这个时候,我就想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有时还透过林梢看东边有亮光的天际,那里就是虹州县县城。
开春以后,鸡群发生了瘟疫,起先,是一只两只地死亡,紧接着就大批地倒下,不到十天时间,这些雪白的小生命就都倒在了护林小屋的房前屋后或屋中。那年春天,我猜想祖父的满心思里都像是那泥屋子一样的。
祖父很伤心地和我很快就回到了家里,从此,老人家就和养殖绝缘了。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想到了《牛虻》中有一句话:不论我活着,或者我死掉,我都是一只快乐的飞虻!我要说,孤独啊,将我吞掉吧!我将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孤魂在万里长空游荡。
当年我伤的左手食指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功能,我想它是一个标志,让我时刻不要忘记那段岁月:奋斗的青春是自豪的,同时也充满了苦辛和艰难。
第五章  如幻的霓虹灯
第十七节  
1
一旦接触到泥土,或者转悠在乡间的路上,我的脑子就活泛起来了,因为我离土地最近。
比如昨天,经过城西的三里湾时,见到路边小滩上摆放的油条与糖糕,就猛然想起很小很小时的一些事。那时,故乡唐河湾正在兴建迄今为止仍是全省最大的“地下涵闸”工程(自新开挖出的新汴河水底而过),工地上人很多,似乎还逢了集。我清楚记得有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溪流日夜不停地潺潺流淌着,流经人群密集的地方时,就有卖油条和糖糕的。春天了,还有一把一把带绿缨子的白萝卜,它们都在透明的水边上引诱着我,我羡慕得直咽口水。有几次,姑姑就带我出入于其间,或油条,或糖糕,或白萝卜,还有烧饼,总之,我那时是解了不少馋的。
黄昏,独自漫步在新汴河河沿上,我想起了从前的某个日子,是我们这个小村庄刚刚搬迁来的那场景吧,二十多位青壮年拉着三铧犁开垦着身边的荒原,竟有一位坐在铧犁上搬动着“转盘”哩,那是在调试铧犁深浅度的,可我却仇恨起了他的那“剥削”行为。
这群人中就有我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他们那时是多么年轻啊!对于最初的这片“荒原”,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一次三铧犁的劳作了,那块地后来长出的谷穗,就像我们家大黄狗的尾巴那样粗壮,沉甸甸的,远远看去,就是毛主席头戴草帽微笑着在谷子地里手抚谷穗的那副画呢。而那位搬动“转盘”的剥削者,就是许多年后的那个上午,在小村庄沟沿树荫下告诉我中考结果的大队书记,听说他那时是大队青年突击队队长。
2
又抬了一上午木头。公司工会主席再次催促我,去把风衣领了。
那件米黄色的“福利”风衣,我穿了好多年,直到二十多年前,我们的孩子出生,不嫌弃我没有“出息”的妻子,才把那件不能再穿的我那高档“礼服”,改成了孩子的尿布。乡间行医的我,每一次,从外面出诊归来,远远地看见那些“风向旗”似的尿布片,心里就会泛起股股暖流,我想得更多的还是日本电影《幸福的黄丝带》里的画面,那场景一直诗意般地幻化在我的青春记忆中。
下午,开党支部扩大会议,是关于加强党组织建设和促进经济发展关系内容的。会后,支部书记说,小王,你写个入党申请书把!其态度诚恳得叫我感动。我笑着问他:您看我够格吗?
走出会议室,天空飘起雪花来,不大一会儿,街道两边的屋瓦上面便是银白一片了。
这个初冬季节,我除了孤独、失落和乡愁,似乎没有了其它。
夜晚的风吹着 “1—24”窗子,“哗哗”作响的声音,如同在吹着荒原深处的一座“古堡”,“古堡”内的我,在瑟瑟地抖动身体。
正在我快要抖成一团缩于桌前的椅子上时,复读的陈松和另一个在电视大学就学的同学来到我处,他们见我如此萎缩的样子,就朝我胡乱调侃了一通。陈松说压力不小,心情有些抑郁,出来快乐一下……你也应该快乐才对!那读电大的同学插话劝我,时间飞快流逝,他俩走了,我觉着自己的情绪好多了,但转而又矛盾开了:时时希望这些昔日的同窗常来!可次数多了,又怕时光浪费得太多。
3
天气预报说,明天早晨将会有摄氏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天一下子变得奇冷起来。我想起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冬天的某一个夜晚,刺骨的寒风里,我会有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的遭遇吗?
也不知道是夜晚什么时候了,正在胡乱想,于素华又敲门而至,我们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又漫无边际的“文学”以及“生活”话题。我说,我可能要离开小城,回乡间去了。她一愣:开玩笑吧?
不,是真的!我郑重其事道。她一脸严肃地说,怎么可能呢?你好不容易才从那泥路上爬到今天,现在又要回去,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我说,我已经认真考虑很长时间了,小城不容爷,自有爷去处。于素华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从长远角度讲,你还是不要回乡下好,再者,乡间的苦你又不是没有吃过?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我说你讲我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只会死读书的农民儿子,这小县城要我干什么?还有,我关注社会的发展与进步,心系国家和老百姓的富有,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我是时时处于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贫穷状态呀,谁人知道我?即使你于素华一个人知道,一大群人知道,这有用吗?我越说越激动。于素华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像个泥菩萨。夜已经深到零点,她要走了,送她到街上时,我泪眼朦胧地说,谢谢你!真的得谢谢你为我即将到来的明天“送行”。
4
一大早,我就跨上自行车沿新汴河南岸的林间土路朝小村庄飞奔而来。起初,风还是刺骨地寒冷,走着走着,身上就冒出了汗,虽然口中呼出的气总将近视镜片弄模糊,可还是一刻不停地赶着路,快要下河沿时,忽听河床水面上有“哗啦啦”冰块撞击的声音,像汽车在坎坷不平路面上颠簸的样子,原来是一艘机器运输船在破冰,碎了的冰块被掀起老高,又纷纷向两边滑落,破冰船,我首先想到了小时候在《十万个为什么》中曾经接触过的这种知识,没想到,真的会在眼前出现,我停下车子,看了会儿。
我走进小村东口奶奶家的屋子,见祖父在烧火做饭,身体不好的奶奶还在被窝里咳嗽着。整个小村在寒风里好像某个人在被严寒冻得发抖的样子,我村前庄后地溜达着。父亲母亲都去瓦屋韩街赶集卖大秫秫了,到中午吃饭时还没有回来,我匆匆忙忙地扒拉下两口白芋,就对祖父说,得回去开会!奶奶见我要走,就又扭着小脚找出一小碗炒好的瓜子让我带上,奶奶说,看书写字累了,嗑几个可以解一下乏。我的坏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一边哭一边朝县城的方向慢腾腾地推着自行车,像个精神病人样子神志不清地想,我到底要走向哪里?终于挨到了下班时间,路经县经委楼下,小孔姐站在窗口跟我打招呼,进来坐会吧!小孔姐说,其实大家都一样混日子,机关这么些人就多你小王一个能写会画的吗?我也不作声,小孔姐送我下楼时,她鼓舞我:小王,振作起来,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5
再次奉命来宿迁购买立柜锁,一下车,进入耳朵的就是暮霭沉沉中的“异域风情”五河民歌《摘石榴》:“姐在南园摘石榴,哪一个讨债鬼隔墙砸砖头……刚刚巧巧砸在小奴家头哟”“打一个包袱跟你下扬州……一下扬州再也不回头哟”,婉转动听的优美旋律,铁钩一般钩痛了我的心:人家一对乡间男女为了追求爱情,竟也会私奔,我王秉成真正的爱情,却追求不到,我活成了什么东西?真乃百事不能的无用之人!
天色已晚,我住进了车站旅社,翻看起随身带的书来。
这一天又要过去,我错过了与文友秦胜军交流的机会,那是在上午的小县城,我到街里邮政局“投稿”时遇见了他,他说晚上去找我玩的,现在我却身不由己地漂泊在了它乡。
秦胜军,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虹州县的一个热爱文学的热血青年,他在我们曹湾区夏安信用社做信贷员工作,是老乡,更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感情上自然就亲近了许多,我也曾数次找他办过贷款之类的事情,祖父养鸡的那笔三百块钱款便是其中事情之一,虽然那数额不大,也就那么三、二百块钱的,对我们家却也等于是雪中送炭的天文数字了。秦胜军业余写诗,写散文,也写新闻报道,因为一篇揭露区主要领导干部弄假“坑害农民的玉米种子”事件,在当时的《人民日报》“读者来信”一栏登载出来后,人被开除留用,他写的诗歌《花的向往》被我们“鹿鸣山”社刊收录。诗的内容是,“啊,昨日红一夜,今晨红满了农家小院,弟妹们在摘,嫂嫂在笑。如今火红的生活,花也要和它争艳……”我记得的。二十六、七年前的那个深秋天,他上班途中因摩托车出事而亡故。
我伫足大运河桥上,看冬日的河水汹涌着流向远方,而更远的夕阳下面,有城市的喧嚣,似乎还有寒风中的村庄与田园在薄雾间浮动,更远更远的地方啊,则有我太多的躁动不安。一阵风刮来,我的风衣,一飘一翻,像个旗子,在撩拨游子不羁的情,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国度,抑或是在梦中恍恍惚惚着。
早上七点多,又到“宿迁烈士陵园”的碑塔基座上转了一下,不远处松柏间的石凳上,有一位漂亮的女孩在看书,她咋一看极像学生时的许小芳,我就多看了她几眼,希望那姑娘就是许小芳。
许小芳怎么可能在这里呢?即便是,她又怎么会在那种环境,那种场合认认真真地读一本书呢?要知道,她曾经跟我说过:书是害人精,它把我们这一茬人坑苦了,我想,她此生是不会将读书当一回事的。
走出陵园,已是上午九点多,我就到邮局给秦邦国同志发出了一封信,叫他先组织联系县城及周边的部分文学青年,还让他敦促晏荣丰尽快搭起“文学社”的台,又到新华书店买了《涅克拉索夫诗选》和《叶赛宁诗集》,下午再到五金厂,供销科长的和厂有关领导都不在办公室,是党支部书记直接带我到车间提了两箱(件)货,我双手提着它走出了厂部大门,手臂就麻了,我也想不起来打个“的”。
尽管领导说过,每趟外出,除一定的补助外,凭票据还给予实报实销,但我节俭惯了,以至于在后来县城其他机关的一些“便利工作”中,我也没有去获取任何“便利费”。
我只好走几步歇一下,好不容易到了大路上。在我歇息时,一个高邮湖收废铁的大爷路过身边,我叫住了他:大爷,帮个忙,捎一段路好吗?他就伸出枣树枝般的胳膊和手,轻轻将那货提上了车,我接过了他的车把。路上,我知道大爷早年间老伴就过世了,辛辛苦苦拉扯大唯一的儿子,不曾想,那儿子极不孝顺,七十二岁的老人了,还得到处揽活收购废铁,一天下来,也能找个三块五块的小钱,这位大爷告诉我。
老人非常和善地和我啦着家常,不知不觉就到了汽车站,他又帮我将货物弄到住处。我平生不会抽烟,也想不起来买包香烟酬谢他,只是感激地说了两个轻飘飘的字:谢谢!他走远了,背影像四川大邑县地主刘文彩收租院里的一尊泥塑。
时至今日,只要看到拉板车的拾荒老人,包括那些清洁工,我都会想起那位曾经帮助过我的江苏高邮湖的那位大爷,老人家现在好吗?
我到城东运河边的一家商店,花五元五角钱买了件劳动布褂子,试穿时,那店主说,你真像个工人呐!以后的好几年间,我就穿着这件劳动布褂子,感觉自我良好地品尝着工人老大哥的美味。
天将傍晚,太阳还是红彤彤、滚圆圆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就是不落,我再一次走进了黄河故道密密麻麻的芦苇丛间。夕阳下的苇丛在“飕飕”寒风中,显得异常凄凉,眼前的蛮荒,是大漠一样的景象,我想起“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远处浅水里矮矮的芦苇丛似铺满一片黄金。
这里的人们堪称是黄河的儿女,又是大运河的子孙,生活在这里应该感到满足啊!
第十八节
6
单位上安排我来县参加全县“企业单位会计统计人员学习班”的学习,一是充人数,二是打算叫我搞“会统”,真是滑稽。我这个一见阿拉伯数字头就犯晕的人,让我搞这个,是不是有点“赶鸭子上架”味道?
学习间隙,我坐在三楼临窗的地方,看古汴水发起了诗兴,写了首诗歌《古汴水边的一栋大楼》,其中这样的句子:从久远的地方走来∕在这里凝聚成一个问号∕向很远的地方走去∕释放着问号里的光亮∕流着淌着∕蓝天被浣洗成梦境∕大楼是梦境里的眼睛……
难怪后来于素华读了几遍,还是说它朦胧得有些怪异,我清楚,我是在赶“朦胧诗”的大潮。时至今日,有时我写点小诗,总体诗意还是脱不了那个干系。比如,新近发表在《安徽文学》上的诗歌《汴水边的一棵柳树》,诗曰:你站在这里多久了∕十年八载,还是千年万年?∕历经的流水都长了疤痕∕只是岁月静静∕绕过你的枝桠∕任孤独疯长……
傍晚下班,收一位女文友的信,她让我帮助润色一下诗稿的,她说她想找个文学组织。
是前天吧,去于素华家坐了会,她告诉我,淮北市的杜和平是她对象,人长得有派头,大学生,当代新生派诗人,怎么样?她问我。当然很好!我说,他的《相山庙》印象颇深,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位穷朋友哟。哈哈哈,于素华笑得真有气场,我觉出她那满屋子尘埃,被搅得纷纷扬扬的。
7
六点十五分,我骑上自行车沿泽虹公路朝虹沟街而来,一小时后的七点半钟,我爬上了虹沟中学西南侧的鹿鸣山山顶,抬目四顾,好像有昔日的那些同学身影在薄雾冥冥处。
多少次了,春天的日子里,我和陈学禄,周建华,胡茂锦等跳跃、欢呼在绿地毯似的山坡上,我们采摘着山花,漫山遍野地互撒着;冬天飘雪的时候,又和其他一些同学,手抓雪球,互相追打着青春的浪漫;忘不了啊,鹿鸣山水库夕阳下的泛舟,我和许小芳一人一句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我问你亲爱的伙伴……”“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山隐隐,路依旧,却不见那些少年走来。
我望着冬日里迷蒙的远方。薄雾,笼盖着山脚下古汴水两岸的田畴、村廓,它们层次有序地伸向更远的地方,更远的远方啊,生长有我无边无际的梦想哦。
“放炮喽!”这是山塘深处采石人传出的声音。
“轰—”“轰隆隆—”一阵巨响传来,顿时尘烟就蘑菇云似地升腾、弥漫开来,我下了山。
在山北侧的县水泥厂,找到了厂化验室,胡茂锦正低头在用天平测试样品呢,他见我到来显得异常兴奋,他伸开胳膊抱住我说,老同学,是那阵子风把你刮来的?我说,想你呀,今天是星期天,我回家,顺道的。
我们这些人活人死身子,不像你这只“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胡茂锦学着当年我诵读印度诗人泰戈尔《飞鸟集》中诗歌的神情微闭眼睛说。
你快说说,工作怎样?再者,现在是隆冬时节,不是夏天喔,我急急地问胡茂锦并纠正道。他说,我们是装在“套子”里的“临时工人阶级……”
我问他:还有谁在厂里做事?
诺——,他指了指窗外山脚东侧的一个小院说,那里还有一个化验室,是我们的一位邻班女同学,跟许小芳最要好的一位城里姑娘,拜访吗?胡问我。
不去了,顺便请你转告一些爱好写作的同学和朋友,参加我们即将成立的“文学社”吧!我告辞时跟他说。
改革开放初、中期,这家地方国营水泥厂因为经济效益一个劲地下滑,最终改了制。身为一介临时工的胡茂锦也和其他同样身份的“工人阶级”一样,树倒猢狲散喽。
回到家乡土地上的胡茂锦同学,曾经给我寄过一篇他创作的长篇散文叫《小草》(有二十页稿纸,六千字左右),后经我篡改成很短的一篇(不足三百字),收录在“鹿鸣山”社刊上。前两年,他儿子生病住进了县医院,我还去看望过两次,现在,已经做了祖父的胡茂锦仍常年打工在外。
8
大前天,秦邦国来了封信,他说,“文学社”组建的进度很快,他身边已经有十几个文学爱好者愿意加入“组织”,考虑到身在基层,联系与活动起来不方便,他我牵头为好。
9
今天经理派我去固镇桥出差。
固镇桥火车站联运处的木材堆积成了小山,而我们要的货是从福建南平运来的,那一车皮木料仍堆在最下层呢,去找该处主任交涉了几次也没有结果,我只得投奔到附近的“东方红”旅社等侯。
下雪了,开始时是零零散散的,不大一会儿就鹅毛般地飘落起来。望着暮霭沉沉的小县城里一列一列的火车走进又驰远,那如同邻居家牤牛一般吼叫的鸣笛声,震动着我身边的空气和大地,夜晚降临了,天地间一派白雪皑皑的。我从黄帆布包里掏出《外国文学作品选读》,心不在焉地学了起来。约莫一小时后,书看得有累,眼前就老是晃动着一部电话,那电话是已经成朋友的县自考办主任打给我的,他告诉我你这次《现代汉语》考65分,算是过关,《中国古代诗歌文选》57分,照此下去,“文凭”成问题了喽。
一声汽笛声在身边猛响,搅散了我的思绪,又拉长了我的不安,火车走远了,大地陷进了寂静中。
我暗下决心,从明年起,高教自考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对待了!要么考好,要么放弃!记得暑假里,陈学禄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不是井没有水,而是挖得不够深,不是成功离我们远,而是目标,没有确立。我呢,既然目标确立了,还这么吊儿郎当,对不起自己呢。
这一夜,书一直看到天明。
在固镇桥待了四天,终于将任务完成。木材被汽车一趟一趟地拉运到了公司院内,我又是紧张地搬运、摆放,累得人斜靠在木头上直喘气,真想闭上眼睛不再睁开。
10
一切全都明白了,近两个月来,晏荣丰同志躲避着我,原来是因为我和于素华的交往,在“1—24”房间,我和晏荣丰长谈着,当我说出事情真相后,他紧握住我的手不放说,忘掉过去,一齐向前走!“文学社”所有的文字打印工作我全包了。
现在的晏荣丰同志还在写诗,时不时会弄出几首得意之作,比如新近的《枫叶红的时候》:想你的时候去抚弄琴弦∕弦似狂风骤雨你却听不见∕满腹幽怨只能朝着想你的方向∕把心寄于莲……诗言志,诗言志啊!前不久,他这样对我说:我们都是五十岁开外的人了,当年的文学青年啊,梦没有了吗?像我吧,而今官已至正科(局),此生不满足又能怎么样?足矣,足矣喽。当年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豪情,似一阵风中的羽毛般飘落了啊。
11
公司院内堆放的木头因为多天的雨雪之故,一时间无法摆弄好,几位办公室人员和我一下子显得无事可做了,昨天,我踏雪回到了小村庄小住两天,想让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一下。
今上午来上班,经理又派遣我到大泽火车站,迎接从福建南平回来的的副经理,他带回的当地土“特产”真不少,一大包,又一大包,归回时,车站方面还叫我们起了十多块钱的货票。
汽车途径泽虹公路彭铺小街时,如果没有看错,那位被围在公路检查人员中间,头戴三块瓦棉帽且帽耳已拉下遮住半边脸三十多岁的男子定会是我姑夫,他衣衫不整被几个执法者推搡着,靠在四轮机拖斗边上,他身后高高的麻袋像座山,却更形象地显示出姑夫的弱小与无助。
我真想跳下飞奔的汽车,跟那些执法者“理论理论”,但我只能从车窗里伸出手招呼着姑夫。汽车奔回了目的地,我的心仍留在了那儿。不知道这次执法者们能掏去姑父口袋里多少钱?
车窗外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有几点迸进了我的眼睛。
是前些天听祖父说,姑夫近期从他们公社(乡)所在地的粮站,往我们虹州县新汴河“船堂”(航运公司)拉运小麦,一天两趟(往返近二百里),赚几个钱用用。
那一段时间,我们身边就流行着一些顺口溜,或许能折射出一点当时的社会倪端或云:“跟着厂长有奖励,跟着工会有福利,跟着书记有鼓励。”“十年领导路路通,十年业务有职称,十年专权成富翁,十年政工两手空。”或曰:“厂长富,科长肥,工人只能做家贼。”喔哟,是吗?
刚刚回到单位,就接经委办公室的电话,说是有大材料要我帮着写一写,时任办公室主任的那位中专生对我说,是县经委主任办公会议研究决定的。我想,既然不在其位,还谋那个职干什么?就婉言谢绝,我说,我们公司里也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做呢。
12
时令已进入年终岁尾。昨晚,随来我处的高时超一同到虹州中学“文复班”,看他们“元旦文艺晚会”的演出,高时超还真有一些文艺细胞,他表演的哑剧“莘莘学子”,活灵活现地再现出了那些来自农村的学子们,苦读之后饥馑的神态,以及到食堂排队买饭拥挤不堪的窘状。我想,要是我不过早踏上社会,今晚会怎样?说不定会和他们一样一展歌喉展现一下才艺呢!
晚会结束,回到“1—24”房间,我放荡不羁的心才走回到了现实当中。早晨上班时,经理跟我说,你要是还住在民政局招待所,所有的房租费你自己出,要不,随便你!很快,只一分钟吧,经理就笑了:还是来和大伙儿一块住吧!这叫同舟共济,你懂的。没有想到我们的经理也会说出这样很文化的话语。他领我进了一个紧靠公司办公室右边的半边厦屋子,我俩在里面“观摩”了一阵,待走出后,我很快就知道了此处靠近锯特大型木材的“带锯车间”。
可我还是有种激动感:在这小县城王秉成终于有个家了!只是当天,我没有立即搬进去居住。
13
又一年的元旦到了,还是先写一下迎新辞旧的话语吧:祝福我的祖国!祝福我的亲人!祝福我的朋友!祝福我的青春!祝福我的生活!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都平平安安,每时每刻都稳步前进!
早饭没有吃,就径直来到西关大桥上,想去找于素华商讨“文学社”。
王秉成——,王,秉,成——,远远地有人喊我。
是于素华。声音来自边上的人民旅社,我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说,在等广播电台的许小芳,我俩一道去东边通海乡驻军部队采访的。哦,忘记告诉你了,我被单位安排到县委宣传科学习写新闻报道了。于素华说话总有一种倒豆子的味道。
大家都知道该乡地处高岗,是黄淮海平原典型的“岗地”,老百姓吃水非常困难,南京军区的驻军部队为此地打了三眼深水井。其实,我是怕见到许小芳,才扯了这个谎的。
于素华还说,今天举行出水剪彩仪式,省委王璜书记前来参加……话语间,于素华满面春风的样子。我说,你忙,我有事先走了
我回到了昨天下午才搬进的“半边厦”中。
现在可以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日子都在一次再次地搬家中消磨掉了,一次再次地失落。
这种方式叫什么生活?我想到了印度电影《流浪者》插曲“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命运伴我奔向何方……
下午三点多了,我还趴在床上,似睡似醒地赖着。
风在半边厦上“呼哧呼哧”喘息着,像是冬天荒原上一架破旧的木轮车被一头十分苍老的牛拉着一样,它有气无力又艰难无比地行进在茫茫雪野上,那么孤独,那么寂寞,又那么无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我的世界就被无限制地膨胀开了,“嘭”地一声巨响,它释放出的能量,足以杀灭一切情绪。天黑了,我拉亮了电灯,以床为桌地在那上面写起了字。一口气写出了散文《遥远的鹿鸣山》,一读,这哪里是什么“文学”?分明是一堆垃圾文字的堆砌!我将它撕了个粉碎。在以后的某一天,我终于用原题目,还是写作出了这篇情感散文。
14
上午,经委副主任(我称中专生副主任)电话找我,要我下午务必去一趟。原来是老干部们的辞旧迎新茶话会,章主任吩咐我写一篇报道吧!我吭哧了半天,也没有弄出一篇新闻报到来。那位中专生副主任在过道里遇见我,阴阳怪气地问,你是不是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中午临近下班,父亲和四爹的大儿子(我们侄子辈喊他大小爷)迎面找到了我,说是到过木材公司,要我找关系借笔贷款的,因为大小爷弟弟结婚铺底子要用。我打通了秦胜军的电话,秦问,三百元,可以吗?当然行喽!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做事能力的,一高兴,我带着他们兄弟俩去当时虹州有名的“小吃一条街”吃了面条。

第十九节
15
晚上,打算将“统计报表”一鼓作气弄好的,但单位上的几个上晚班的青年工人把我叫进了路边的“饭局”,酒喝高了些,回来后,就倒于床上“呼呼”大睡,直到高时超和陈松他们俩来敲门,我才清醒了一些。老同学此时造访,肯定有事。高时超说,断炊了,借五元钱用,我掏出了身上的六块钱给他们,陈松说,将来发迹了,一定不会忘记你。
上午,公司主管会计接过我送去的一沓报表后,只翻了几下就“呼”地一下扔在了脚下说,这是统计报表吗?你是划格子玩的吧?
我弯腰捡起了那些“纸”,默默走出了会计室。
青年工人小石见状就跟我玩笑说,人们不是这样讲“统计”的吗?“统计统计,三分统计,七分估计,全都服从于领导决策算计。”“统计加估计,上下通通气,大家都满意。”你这样老实巴交做事情怎么能行?小石如此这般开导我。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7楼  发表于: 2017-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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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经委办公室的现金会计在街头碰到我说,章主任之意,把那六十八块钱的房租发票拿来,以后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早晨一上班,经理就没有好气地对我道:眼镜,你怎么能拿这么多发票(钱)找领导报(销)?这钱你个人出一半吧!我明显能感觉到,他这是吃了顶头上司的一通“熊”话才如此气急败坏的,我半开玩笑说:行!经理,您的话,我哪敢不听!经理这时又满面笑容了:眼镜先生,钱不是个问题!实话讲,俺这里确实不需要你这样一双拿笔的手,你还是找个需要你的地方去吧!我苦笑,看您说的经理,我能跟你们一道抬木头啊!抬木头?哈哈,指望你抬木头?我们公司要关门喽!经理大笑说。
17
整个下午我一直在睡觉。经理来叫我去干活,我回答他,病了!他在屋外说去医院看看?我爬起来后,泪水虫子样地还在眼角蠕动着:钱,我上哪里去弄?月底了,工资还没有发,再说这个月我还要还小石的那二十块钱呢。
刚才恍恍惚惚中,还仿佛遇到了许小芳,她和我肩并肩坐在一条凳子上看书呢!累了,她就靠在我肩头说,再不要折磨自己了,我紧紧拥着她,吻她脸庞上同样是虫子一样的眼泪,这又是一个梦。人们都下班了,整个公司院内空无一人。我一骨碌爬起,走出只亮有一盏灯的院落,去了顾台长家,他刚从地区开会回来,正在吃晚饭。我说,我要回乡下了!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说了句,你们领导说你的工作状态并不令人满意!只一小会,我就走出了顾台长家。
强忍着泪,我没有目的地沿着备战路,也就是今天的虹州大道,磨蹭到了县防疫站的北墙根外,即现在的县疾病防治控制中心,我将自己整个地融化进了黑沉沉的旷野,任凭泪水“哗”地倾眶而出。
周围,没有一个人,只一条伸向远处村庄的小路,边上一棵高大孤独的白杨树突兀在野地上。我回望小城的灯扑朔迷离着,像是兽们在眨睁着眼睛,似乎在嘲笑我。我靠在树干上,“哇哇”大哭起来。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远,甚至想到了死,死有什么稀罕,不就腿一蹬,眼一瞎吗,就万事皆无了。不!我要活着,我要勇敢顽强地活下去,并且活出个样子来,然而,也许从明天起,我就是个土地的主人——农民了,尽管本来从根本上讲我还没有脱离农民的本性,可从小至今,我也没有认认真真地在土地上“扒拉”过一次呀,事实上,我连个真正的农民也不如哇!哭过嚎过之后,心里好受了些,就折转身回到了灯火通明处的城里。
大约十点半钟,我去了于素华家。此时,她正在被窝里看书,见我进来,她脸上顿时一片阳光灿烂,虽然是寒冷的冬夜,我还是觉得眼前及周身亮堂堂暖融融的。她下床倒了杯热水给我,我没有等她开口,就说,我是来道别的,老朋友!我说,明天起,也许是永远,我们不可能常见面了。
她睁大眼睛满脸疑惑地问,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原因。她垂下了:眼皮将来大家见面的机会不是更少了吗?我和韩珺昨天还说过,抽个时间去你的新住地拜望你呢(韩是其订下来的对象)!我呡了一口水,故作绅士地说了声,谢谢!没有时间了。不过你们结婚时,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哦,文友一场嘛,喜酒一定是要喝的。
于素华正要张口说什么,秦邦国旋风一样地进来,说,你王秉成不在那小屋里呆着,我料定在这儿能撞见!“文学社”的事很有眉目了,秦喜形于色道。
他和秦一起往回走,路上,他说他也很孤独,更迷茫。不过,文学是我青春岁月奋斗的主要方向。
昨晚,和秦邦国说话一直到邻家鸡叫,天亮后,他还在睡,我到对面的县农业局职工食堂(已由个人承包对外营业),买了几块不太凉的白馒头,我俩对付着吃了早饭。秦邦国要骑车去他刚刚调去的蟠龙山农技站,我去了经委向章主任作最后辞别。
章主任听了我的话,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他淡淡地说,如果你确实考虑成熟了,回乡下就回乡下吧!一旁的姜文书听了忙说,主任,小王确实不能干那个(抬木头),让他到我们厂去吧!章主任没有说话。
我对姜文书说,谢谢您!姜文书,可是,我真的要走了……
回到“1—24”房间,给顾台长写了封信,塞于他家的门逢内。
下午二点五十分,我就到县政府招待所晏荣丰住处(不久前由私人旅社的“鹤立楼”搬至),当他知道我此刻的决定时就难过地说,这一切都是叫人接受不了的啊……只是将来,无论生活将你我抛到何种境地,都不要忘了两个字:友谊!是文学将我们的友谊之树根深叶茂的。看起来,他心情比我还要伤痛。
我推着自行车缓慢地一边抹眼泪一边走。小城啊再见啦!在路过西关古汴水的水关处时,看到了不知在此干什么的许小芳,她没有发现我。她已经烫了发,其发型近年来变化多端,先由一束马尾辫改换成披肩发后,现在又爆炸开了。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禁不住笑出了声,嘿黑!这世界什么不在变?
暮色中,我回到了小村庄。奶奶首先知晓了我要回家的事,她哭了:今后你的日子该怎么过?父亲和母亲还有外婆也在一旁暗暗落泪:老王家哪辈子造下的孽哇?
全家人的情绪都被我搅得阴云重重的,已经不再上学的二弟,在一边上不知所措地直抓头皮,而放学了的小弟则在饭桌上歪头认真地在写作业。
我祖父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昨天就到唐河湾张罗他小侄子的婚事去了。
18
今天是四爹小儿子的结婚日,我们全家都前去道喜。当然我也没有具体的事可做,就一个人悄悄来到唐河地下涵闸西边的树林间,放开喉咙一首歌一首歌地干嚎着。不远处隐隐传来阵阵唢呐声,是“百鸟朝凤”“拜花堂”“良宵”等喜庆曲子,它实在逗人心魄!近旁,一湾静静的流水,无声地从身边走过,还有微微的西北风在吹动林间的枯草,如诗如画的小树林,被一湾流水包围着,眼下更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都去吧,生活中的不幸,都随这悄悄流逝的水,流向淮河,流向长江,流到大海,流入太平洋!我想太平洋这么博大的胸襟会容
纳这一切的。
你的歌唱得真好!嗓子这么棒,我当是广播大喇叭里的呢,咦,你是哪儿的?是闸管所新调来的?还是县文工团的?身后,那个放羊
小伙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将羊群赶到僻静处,走过来问我。
我笑说,都不是!我老家是这儿的。哦,那敢情好!感情好哇。我以为放羊人后面的“敢情”两个字应该是真情流露。
5
道别故乡,已是十多个小时过去,姑父随我一道来城里。他明天去“船堂”领工钱的。我们到彭铺小街时,天完全黑了下来,之所以提到这条小街,是因为那一次姑父孤立无援的场景,实在是深入我脑海了。
故乡之行,使我觅到了一些“诗意”,四爹家所在的唐河地下涵闸新孙庄(由老庄搬至),其北面的“白姑顶”,使我想到了世代流传的一个故事,说,派遣郑和下西洋的“永乐大帝”明成祖朱棣,是明朝数一数二的暴君,比起其老爹朱元璋来毫不逊色,甚至是有过之无不及。一四0二年,他夺了亲侄子的皇位,导致了几十万人的战死沙场;建文帝宫中的宫人、女官、太监被杀戮几尽;他一次性枉杀一万四千多人。他还将忠于建文帝的旧臣如方孝儒等人全部杀死;仅方孝儒一家,灭“十族”就杀掉八百七十三人!对于建文忠臣的妻女,朱棣竟把她们送进妓院、军营,让人轮奸。那被摧残至死的,朱棣就下圣谕将尸体喂狗吃了。
明成祖朱棣夜宿鹿鸣山驻跸其上而闻呦呦鹿鸣之事,也是故乡人津津乐道的。他杀了这么多人之后,据说宫人与女官一时间成了问题。话说这一天夜晚,这位皇帝老儿,听了鹿的鸣叫时,肉欲勃发,朱棣皇帝趁梦醒之际,就连夜打发随从手持松明火把来到鹿鸣二山西南山脚下的大王庄(也就是故乡境内“白姑顶”那一片故乡人叫的“王地”),找到了财主王员外,说是献几个婢女贡皇上用用,王员外哪敢怠慢,就稀里呼哧挑选了身边最为年轻貌美,年龄二八的白姓女仆等五个姑娘献上去了,队伍刚到村中的一眼井旁,那白姓女仆一纵身跳了下去,出人命了。朱棣皇帝一不做二不休,爽性下了道圣旨:格杀勿论!顿时,好端端的大王庄成了一片火海。
后来,故乡人从那眼水井中打捞出白姓姑娘的尸体,由邻近孙姓人氏出资厚葬了烈女白氏,那片坟茔地取名曰“白姑顶”,当然,这只是个传说,好个凄凄美美的贞节烈女啊。悠悠六百年过去了,那片“白姑顶”,仍旧像一座平而缓的小山一样,卧在古汴水南岸唐河湾的土地上。细心的您可能会产生疑问了:唐河湾里的孙家庄怎么还有你王秉成王姓之氏?哦,原来啊,那大王庄变成火海之时,财主王员外就趁机携家眷溜之大吉了,他们在安全地带流浪乞讨了数年之后,已是普通百姓的员外后人,也就是我们王氏先人,就安然地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了下来。今天的孙家庄人一半姓孙,另一半则姓王。
多年后,我胡乱翻看日记本时,就发现了夹于其内的几片冬青树叶,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放了进去,这是在唐河闸东面的一丛树上摘的,可想,我对这片幼时土地的恋情是多么地深厚了!
第二十节
19
父亲来了,他提着新逮的鱼,叫我给顾台长送去,父亲说,你“回家”的事,你爹知道后,坐卧不宁了几天,老人家大清早就差我赶来,让顾台长无论如何得说服你,做事可千万要冷静,切忌“鲁莽”啊!父亲说我: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爹的意思,对离开县城这件事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我安慰父亲:告诉俺爹,我没事!
父亲从顾台长家回来脸上挂着一层笑说,还是顾台长有知识,人家的话讲得头头是道呢。顾台长的一番话语是这么讲的,父亲没有再说。总之,父亲和我说了几句话后,脸上一层笑还没有散去就要回家了,我也取消了回乡间的念头。
我送父亲到汽车站,在车站“小吃”吃了碗面条,我猛一抬头看见父亲的牙齿完全没有了,岁月在他身上的残酷,叫我险些哭了,父亲已不再年轻喽,一定程度上看,我父亲比他父亲还要苍老一些。
周建华下午来,和我说了近两个多小时的话,彼此互相勉励着:要努力向人生最美好的方向进发。我送周到院门口,大小爷也来了,他是来还上次贷款的,他说还要去“团结闸”(与江苏泗洪接壤)找朋友借钱自己用的。大小爷三十大几岁了仍没有娶上老婆,所以,他平日里有些“不务正业”,庄人称他“二流子”。我听了大小爷的话心里一沉又幸灾乐祸地想,他肯定借不到钱!几个月后的一天,我祖父喜形于色地告诉我说,俺大侄子干正事了!他在鹿鸣山上与一个朋友合伙买了台石子粉碎机,生意还不错!但半个月后,他的那个朋友在作业时被一块小石头飞起击中了头部,很快就死了,我的大小爷立刻倾家荡产了。
20
昨晚,去于素华家,说了筹建“文学社”的事,不知何故看得出她积极性并不高,不多一会儿,我就从她那小屋里告辞出来,停放在她单位院门口的我那辆自行车却不见了,四下里寻找也没有踪影,肯定是被人顺走了,快去报警!于说。我和于素华一阵快跑,到城区派出所“报案”,值班室内电视机“昂昂”响着,却敲不醒那位值班人员,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值班人的被子才动了下,他探出光亮的头,问,深更半夜的,么事?隔着窗户,我报了我的车牌号,见他拿笔在桌子上随意写了下说,好了,回吧!有消息通知你。那人又缩回了热被窝。我想问他,即使车子找到了,你们怎么通知失主?可我没有问他,于素华还想说什么,我催她,走吧,谢谢你哦!
果不其然,我的自行车从此不见讯息,半年后,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下钱再次买了一辆自行车。我骑着它风里雨中,上上下下,往来穿行于小县城的大街小巷或者颠簸在往返小村庄的土路上。
周建华从城南那家医院在夜色中赶来,他说,他确确实实不想在那医院的干了,制剂室工资那么低,又没有转正的希望,找了个对象又要告吹……我去找俺表叔,让他为我另想办法,他倒豆子一般讲了一通话。
你还有只猴牵着啊,我可是黔驴技穷喽!我说。我道出了目前的状况和忧虑:吾等乡下人,不可能在城里独自混好的,我的根只在那方土地上。
你千万不要再回那穷沟恶水的乡间了,它能活得了像你我这样有点思想有所追求的人吗?周建华说完就走,差点撞到晏荣丰,周建华又折转回身坐下,他们俩一致认为:你王秉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21
参加完县“经委系统××年度先进集体、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已是中午十二点十分,雨中的我打伞到汽车站问有几点的车,售票员说,车刚刚开走,下一班是三小时后,说不定还没有了,我决心步行回小村庄。
走在新汴河北岸的林间路上,倒是能一路观光呢,徒步行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家。
我家喂养的足足有三百斤的肥猪被父亲宰杀了,父亲满庄子靠面“散”了一些,又去了邻边庄“散”,还是没有弄完。母亲说他,你使性子(发火)的本领拿出来呀!
第二天,瓦屋韩街逢集,父亲将那大半扇上等的猪肉,比屠户少两毛钱一斤的价格零散卖了,末了,还剩下一些,几乎不要钱地给了一位“熟悉”的屠户。黄昏时分父亲回来,打趣地自嘲说,我可是使出了性子双手粘满了油水哟,他在我们面前扬了扬两只油光光的手。父亲后来一算:杀什么猪?做什么生意?赚钱的事是我这等人能干的吗?还是老老实实种几亩责任田安稳哦,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父亲不止一次重复这样的话。
夜幕降临,小村一片宁静,月光下的雨后村野被薄纱般的雾半遮半掩着,透出一股远远的神秘感。
在家摆弄了好长时间,才把早先那辆破旧的“长征”牌自行车修好,疾走了一个多小时,于九点多钟来到城里。
晚间全城停电。烛光摇曳的桌前,我望着静静燃烧的蜡烛,一滴一滴往边上流的烛水,真像人流泪的样子,想到了李商隐的诗句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小城啊,小村啊,都是古汴水两岸的土地,我都快要成二十一岁的男子汉了,多少日子以来,行行走走,怎么就不能寻觅到真正属于我王秉成的那一块地盘和空间呢?
孤独啊,孤独,你这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会吞掉我吗?
22
中午时分,在电影公司楼下遇文化局的一位认识却叫不出名字的老师,他说地区《曙光报》的杨超科长和向兰主任跟我们联系,说准备出一期文学专版,只有你写的诗歌还不错,你写一篇较长的小说吧,完稿后近日交给我们。
也许是从前天开始,我就思谋着写一篇小说的,现在,烛光下的稿纸上,我已经写出了四、五页了。
这位跟我打招呼的文化局干部,就是我县德高望重的文学前辈闵祥老师,是他促成了我们“鹿鸣山”文学社的成立并发展壮大的,后来,我和他成了忘年交的朋友。
上午七点半,在虹州电影院听云南老山前线的排雷英雄范中华同志振奋人心的报告,一个半小时动人心弦的讲话,赢得了阵阵掌声,也赢得了不少热泪。他是个英雄,成长在英雄辈出的时代,我想我也应该向范中华同志看齐,战胜生活中一切艰难险阻,好好迎接每一个明天的到来。
环顾起这座“半边厦”,它最只有十平方米,原是别人废弃不用的烧锅屋,烟熏火燎仿佛一千年没有人再进去过了。还好,一张宽大的旧木床默默呆在那里,有种家的感觉,有家就好。
天又阴沉下来,风刮得正紧,有雪要下的样子。
今晚,和我睡同一张大床的周姓工人老师傅对我说,我明天就搬去车间住了。我不知道其原因,在后来的一些事情中,我才明白周师傅当时的用心,他是在怕干扰我学习哩。
23
十九点多,我冒雪去了县政府招待所,走到登记处时,晏荣丰透过窗子叫我:快进来!他们几位都在。我进去,见登记处坐有五至六个男女青年。晏首先介绍身边的一位戴眼镜女士:招待所接待处主任王莉萍同志,紧挨值班床坐的是县委机要科钟瑞岭同志,另一位漂亮女士是登记处工作人员高淑箐同志,旁边那一位县水利局待业青年,文学爱好者,诗歌的狂热追求人于素华同志,刚进来的这位同志,想必大家也许认识或者知道,叫王秉成,秦邦国同志就不用介绍了。那位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男青年这时站了起来,他自我介绍说,我叫曹大臣,县新集高中教师,业余胡乱涂鸦,写点不成文的诗歌。
晏主持人似地接过话题继续着,我们大家都酷爱文学,愿意组织起来,共同向一个目标迈进!
需要说一下的是,王莉萍同志创作发表了许多诗歌作品,后当选为我们文学社副社长,不久就成家结婚,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经自己不断努力,现为大泽市一家副处级的宾馆董事长;漂亮的高淑箐同志,也先后创作了一定量的诗歌,后从政,现为市某单位一科级官员;钟瑞岭同志一直为县委、政府的官员,现为县行管局一把手,秦邦国同志业余写作,发表了一定量的文学艺术作品,现为县文广新旅局主要负责人;于素华同志,创作并发表了大量有影响有力度的诗歌和散文作品,先后从事财会工作多年,后担任我们文学社社刊主编,现在随夫君韩珺辞职下海,工作在上海的某房地产开发公司;曹大臣先生在基层中学吃了几年粉笔灰后,不久就调到了虹州中学,他继续在学业方面努力着,后考取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现为我国知名的明史专家、学者和教授。
王莉萍接下说,文化局的闵祥老师准备以该局名义面向县城成立个文学活动小组,这一下好了,我们组建成立个大型文学社团吧。
县城区域太狭小,要面向全县。
对,应该面向全国!大家七嘴八舌着。我们拍手鼓掌赞成,文学社成立在即。
二十三点多,大家意犹未尽地散去。
我走在空旷的大街上,不知何时雪就已停止,路面和房舍上一派银白,刺得人眼一时不敢睁大。
24
这些当年的文学青年,我们“鹿鸣山”文学社的骨干成员,起起伏伏半生,不容易啊。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不久后的一个春天,我去了省城求学,从此,生活的轨迹改变了方向。那时我很穷,所干的临时工作单位——县经委机关,后又到其下属单位,每月四十元钱净工资。“贫穷使我冷静,也使得我仿佛要发疯。我唯一拥有的就是富足的时间。”
今天,当年的我们都劳燕分飞,或虽工作在同一座小城却很少相聚,或天各一方或浪迹天涯或亡于非命,此生不可能相见,即使擦肩而过却不再相识,即使偶尔不期相遇而再相识,可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们毕竟送走了人生的珍贵年华,那时的我们都在“即使没有收获的指望,也心气平静地继续播种着”,这是一种生命过程啊。
现在的我们,不再有了那份青春,生活的磨砺,使多数人失去了太多的激情,我们当中的很多人已经散失了文学情份。或为官,或为民,或钻进了钱眼不能自拔,或老老实实地甘愿做个平常人。可我在回望岁月的过往烟云时,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那一张张充满稚气,洋溢着对未来怀有无限向往的笑脸,总是浮现于眼前,哦,那一段时光是多么地难忘哦。
诚然,文学不能当饭吃,梦永远都是虚幻的。我们爱过,我们歌唱过,我们哭过,我们痛恨过,我们拥有过。那可是一种精神粮食,是一双飞向理想的透明的翅膀!一个人,特别是在青少年时代,如若没有了理想,甚至连一个美好的梦都不曾做过,是多么地惨痛,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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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祖父特地坐汽车来劝说我开口就是,你真是混账,回什么家?虽说祖父脾气不好,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印象中这么多年老人家却从没有在我面前说过如此口气的话,他停了下,转了转语气又说,城里活得再难,也比俺乡下人活得滋润啊,再者,你回乡下能做什么?你从小费那么大的劲,点灯熬油地把书读烂了,腐在肚子里成了一滩屎,能够长出几棵庄稼?能结出几个大秫秫棒子?嗯……算我们白疼你一场了……我祖父的话停下了,他转了语气说,我再去找顾台长说说,他孬好是个局(副)长噢!祖父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嘴里还咕哝着,局长可是局子里的长呀……
我理解祖父意思是我眼下犯法了,顾局长就是管犯犯人的警察局头头,很显然,快要七十岁的我祖父是被我一时气糊涂喽,他哪里知道,顾台长,不是他想象中的顾头头,不是顾县长,不是顾省长,更不是顾国(总)长。
那一年二月六号的那天下午,很快要过年了,我不晓得祖父去没去跟顾台长说说我的事,总之,那年春节过后顾台长就为我设计出了另一条人生的路。
26
上午,还是觉得心里慌闷,就失魂落魄样地骑自行车乱跑,我走到县委县政府那道大街的东段时,遇姜文书,他说,你千万不要回去啊,我们厂马上要建成投产了,我做主,去我们那里吧!姜文书又说,过节了,晚上去我家吃顿饭顺便聊聊,我这才想到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四,小年。
在我的那段青春岁月中,我真的应该感谢他——我曾经十分尊敬的领导姜文书,他叫姜庭好。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待人谦和,脑子里有很多知识,尤其是社会知识是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我经常想起他,逢人还问起他的曾经与现在,就在我写作到这儿的前两天,在一次友人饭局上,大家议论起我们国家和我们县城集体经济曾经的兴起、衰落与消亡,跨度几十年啊,一、二代人的事,能不叫人惋惜吗?话题自然落到了县城西关的一座大集体工厂——虹州化工厂,该厂厂长可是个人物哟,只可惜他的脚步越来越跟不上趟,人早早辞了职,姜庭好他已经故去多年喽。熟悉他的友人告诉我。今天我再次想起姜文书的从前,那是我从小村庄刚刚来到县经委办公室最初的日子,有一个晚上,我到他家让他指导我写一份大材料,在我将初稿写好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姜文书对我说,你坐一会吧,我弄碗热面条暖暖身子,不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放在了我门前,他说,吃吧!我还不太好意思吃,就推说不饿,姜文书笑了,小王撒谎呢。他将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慢慢吃,咱们啦啦呱。我再也经不起那饭香的诱惑,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姜文书坐我身旁问,眼下,你们家那里的包产到户搞得还不错吧?是的!我说,今年的小麦是从来没有的好收成!姜文书动了一下眼睛又问我,你以为你们家,包括你们整个村庄乃至全中国农民从此就会富裕了吗?我说,社会照此发展下去肯定会前景辉煌!他皱了一下眉毛说我,你还年轻,或者说你……姜文书没有接着讲下去,他半天才说,我看你人很忠厚老实,跟你说说我的一些观点看法吧!那一天晚上,姜文书跟我说了如下的话:咱们中国的一位伟人曾说过,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状态中,农民靠一家一户的单打独斗是永远也不可能摆脱贫穷的……现在,咱们可能又在往回走了,我担心农村的所有制基础一旦变了,那么以城镇集体经济为服务对象的工业基础也会一点一点消失的……
我走出姜文书家的院门时,夜空中不知道何时已飘起了雪花,凭借路灯的灯光我抬腕一看表,此时此刻已经是又一年的凌晨二点,正有一朵雪花落在滴答作响的手表表面上面,晶莹的,如我梦中的一朵花。
多少年前的那一天,我终究没有再去姜文书家吃那顿饭,当时我想自己得清静清静。
晚上,工人们都放假回家祭灶王老爷去了,空旷的公司院内黑漆漆的,只我一个人伏在床沿上看书,或者瞎想什么,或者细听什么。这时,忽闻近近远远的人家噼里啪啦放起了炮竹,我顿感凄惶起来:往年或小时候的这个当儿,全家人都会围坐在一张饭桌上热气腾腾地度着这美妙时光呢,我父亲则早已把写好的祭灶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一家之主”贴于锅门两侧和锅门门眉上,然后母亲每一样吃食都用筷子夹一点,放于锅门口和锅屋门外,祝告着:灶王老爷保佑我家有吃有喝喔。
想到这里,我嘤嘤地哭了起来,小屋外面的风,凄凄的,戚戚的,没有人知道我此时的心情。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8楼  发表于: 2017-01-17
第六章  迷离的街灯
第二十一节
1
中午,去邮局寄信,遇晏荣丰,他问我,你向许小芳写信要《杨花似雪》了吗?这么近的,真是多此一举,书在我那里,读完还你。晏诡秘地笑了下,走了。
下午,单位开会决定,春节放七天假。这下可以轻松一下了,那么之后呢?
开完会离开小县城回家过年。想起一句谁的诗来:“年年失望年年望,事事难成事事成。”祖父的一番劝导,使我灰暗的心亮堂了一些。从今以后,我要振作起来,克服一切困难,勇敢地做个生活的强者!
几乎没什么事可做,却是庄上的人们你也来他也往地要我帮着他们写门对子。
上午,奶奶忙着做了些油炸果子,祖父在锅门口烧火时,就对站在一边的我说,再苦再难也万不可把“读书”二字丢了,书是通向外面,通往远方的路啊!
我祖父尽管没有多少文化,只幼小时读过几天私塾,也早已叫白芋轱辘碾压成了薄屎粪变为泥土了,但是,老人家向往知识,向往读书人的生活。
祖父曾经说过,咱们家祖辈没有出过真正的读书人,到你这辈份上,才有了你这么个“秀才”,只是时代不看重“秀才”喽。往后,你要好好活人呢,要记住“君子不与小人斗,小民不与官府斗,穷人不与富人斗。”祖父还说了他小时候读私塾时,先生讲过的“庄稼钱万万年,生意钱六十年,衙门钱当时还……”祖父这些“立身”的话,我似是而非地记着。
下午和晚上,我们家开始蒸一锅连一锅的年馒头。按习俗,这些馒头从过年这天吃一直要到正月十五甚至出正月吃完才吉利,没有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我以为这是在暗示日子的富足。
傍晚,不到十岁的小弟右脚踝崴伤了,他又静闲不下来,硬要我这个大哥背他来回走动于溢满年味的庄子上。我哼唱歌曲,他也跟着哼唱,我停下他也不吭声,惹得我直笑。
2
大家都在忙着过较为松闲的年(春节)。
晚间点灯时,发现煤油没有了,我得早早上床。睡不着觉,就大睁起眼睛听茅屋顶上的“呼呼”风响,这当儿,我就打起了一首诗的腹稿:“三二点紫燕的呢喃∕常常在无风的夜晚∕将整个村庄滴遍∕几声狗吠从∕土坯窗前的老井中∕汲出的月儿弯弯∕那棵古槐∕某一天忽然渗下几瓣花魂∕芬芳浸泡着庄户人∕汗水里的鼾声很醇很甜∕默默的岁月∕自茅屋顶’呼呼’走过∕故园啊是昨夜的一个梦∕悬挂于眼帘∕化成淡淡的炊烟。”天还没有完全亮,我就起床把它写在了纸上,后投到地区《曙光报》。很快就发表了出来,这首名曰《故园》的小诗后来还被外省一家出版社出版的《共和国怀乡诗歌集萃》收录。想一想也是,在县城那样好的条件下,我既看不下去书,也写不好诗,只配让孤独、烦躁,侵占去我那么多的时光。在生长庄稼的地方,在我的小村庄,我的所谓灵感忽然间就活泛起来了。
昨天是大年三十,过得平平常常,家人们做着各自的事情。我下午去瓦屋韩供销社,机关已关门放假,还是托秦胜军找人到大门两侧嵌有“发展经济,保障供给”阴文的原公社供销社,才为小弟买了两挂“闪光雷”炮,晚间燃放时,也算是照亮了整个村庄。而后,全家人都不再言语地入了梦乡。
我是被一阵爆竹响声炸醒的,此时的祖父已站在门口,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远处田野喃喃地自语着,天越黑,午季能收好小麦!这时,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接天” 爆竹声就响了,它炸开了冬天与春天接壤的门,又一个生机盎然的季节正在向我们走来。
3
大年初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可能以后不会再有机会独自一人沿家乡心汴河南岸的林间土路朝灵璧县城而来。到城西橡皮闸处逗留了一阵子,见上游开阔的水面上,有一个渔家女子在划船,逮鱼人大约是她父亲蹲在船头撒着网呢,此情此景,我想起电影《海霞》插曲“渔家姑娘在海边”,那划船的渔家女子可不就是“风卷大海起波浪,渔家姑娘在海边”么,闸的下游则是皲裂的河道,干涸得令人窒息。
十四点左右,直奔该县文化馆,因为早年间,每一次来灵璧城,我最喜好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当下,有关方面正在搞“文学作品展览”,该活动正处于高潮状态,尽管是过年期间,前来观看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我认真看着,不由得发出了惊讶:他们的文学成果真厉害,尤其是活跃在基层的九个文学社团,已经轰动了整个大泽地区,我们虹州县怎么办?忘记了吃午饭,继续浏览着。天擦黑时,才动身去县城东北的三山西麓八岔路集旁边的姑姑家住一晚上。
在姑姑家玩得很开心,晚间,和正读初中二年级的小儿麻痹后遗症的大表弟说话到很晚。他说,他将来想当作家,写他的生活,写他的内心世界。许多年过后,已经客居他乡的大表弟,现在,果然成了知名度颇高的专栏作家。
第二天天一闪亮,我就辞别姑姑他们。一路上我心急火燎地穿斜路,走小道,只一个多小时就回到了小村庄,到家后却又无所事事,无聊得心慌,就跟庄上的几个同龄青年还有一些长辈,聚在一起侃起了大山。待我家锅屋里的暖和味道差不多散完了,人们才各自散去。
这时的夜空里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我站在天幕下,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正有种“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早上起来,地上有些泥泞,到河沿的树林间走了走,北风在身边猛吹,我觉着这是春天的脚步在急切地行走啊,身边的树林间却显得十分地幽静,听树枝上面的雨滴在“啪嗒啪嗒”地响,恰如春天的召唤来自神秘的地方。
林间有一簇一簇的野草,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风中,探露着一些嫩芽儿呢,好一派春光闪动的乡村啊,将我这颗满是阴霾的心照亮吧!“春风啊春风,把我吹绿,阳光啊阳光,把我照耀……”我放开了歌喉,林间的回音阵阵,似薄雾袅袅在升起。
4
忆起去年固镇桥的雨雪之行,我想出了“这飘飘扬扬的雪花,载不动我凝重的情恋”句子。
我们侄子辈喊作“二娘”的二爹儿媳,上午风尘仆仆来到我家,说她有个远房侄女,中学毕业后在本大队学校教书,欲介绍给我做对象,对方同意跟我见面并愿意和我通信。
虹沟街西三里路外古汴水北岸唐河左岸的时庄是我倒插门二爹的家,老人家在不到三十岁就因外出要饭生病死在了南乡的山路上,他和二奶只生养了一个儿子——“二爷”。二爷的妻子——我们的“二娘”很疼爱我们这些侄子辈,她每一次只要见到我,总要不厌其烦地问,对象说好了没?
在以后的时光里,我们的“二娘“确实为我的婚姻之事费了不少心思,她先后四次给我保媒,均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结果。就是这个叫朱淑婷的姑娘,在和我匆匆见了一次面,又通了两封信后,也因为我没有找到“感觉”而疏远了人家,那时我在省城求学,学业十分紧张,也是后来,朱淑婷眼含泪水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她信里说,看来,你我今生是没有缘份的,尽管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可我们只能做陌路之人,再见了……这个姑娘不久就找了个“公家人”丈夫,现在已经成为个体户做服装生意的朱淑婷,而今已经是一子二女的母亲,幸福地生活在夫君家乡的小镇上。
5
假期结束了,下午一到厂里,门卫师傅就告诉我,说是上午有个女孩子来找你,我想可能是于素华,晚饭后,我去了她家。她正卧在被窝里收听广播里的电影录音剪辑《第二次握手》,她邀我一块儿欣赏,于和我都沉浸在苏冠兰、丁洁琼“第二次握手“的情感交织中,于素华还流了眼泪。于说,人生真是五味杂陈啊!人为什么要有思想情感呢?活成一棵树多好啊!
下午抬木头时,经理说,你不觉得在俺公司心里憋屈吗?找上面领导求求情,到适合你的地方去吧!他还是这样的话:我们没有撵你,可你确实不适合我们这里的工作哦。
晚间,去顾台长家,他说,上天,和你们章主任一起喝酒提到了你的事,章主任讲,看来你在企业干是不对路的……顾台长又皱起了眉头,低声自语着:但是,出路又能在哪里呢?
6
西斜的阳光,透过窗口投射在我埋头奋笔疾书的脸上,公司办公室西窗旁的我,此时正在填写“原木价格统计表”。“笃笃笃”有人敲窗玻璃,我放下笔用左手打了个眼罩,一看是前些日子刚认识的王莉萍同志,我赶紧开门让她进了屋,她说,下午上班忽然想起了上午临下班时,晏荣丰和秦邦国他们叫我带个口信给你,说晚上去我们单位商量成立 “文学社”的,看我这记性竟差点忘了。
谢谢!谢谢!我确实感动。
“价格表”还没有划好,经理和办公室其他人员都来了,我只得将“办公”地点转移至我的“半边厦”中,还没拿起笔,周建华推门而至,他痛苦万状地说,现在的姑娘都是势利眼,竟然一个又一个甩我,我周建华是下三滥一个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我安慰他。周建华稍微平静了一些说,县城南关村有个甩白眼女子,咋看还不错,我就同意处对象了,不曾想,今天午后去她家,她开口就说我还不如武大郎中看,没允我吐半个字,那甩白眼女子又说媒人欺骗了她:哼,乡下人都不是东西!不是公家人还想娶城里姑娘,真是坐飞机吹喇叭响(想)得高!周建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我发出慨叹道,还是毛主席在世时,全中国就整日整夜地高喊,缩小城乡三大差别呀,我看,现在这种现象还愈演愈烈喽,难道农民就低人一等矮人三分吗?我停了停劝他,不过,老同学,你也甭急,还是那句老话,虾有虾路,蟹有蟹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再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周建华孩子似地笑了一下。
送走了周建华,秦邦国又大步流星而来,他拽了我一下子说,久等你不去,我就来找你了。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我叫起苦来:乖乖,这“统计表”今天怕是搞不成了。秦邦国又拉了一下我胳膊说,起来,快走吧!咱们去搞“文学”!他拽起我就要走,我想挣脱他:得跟经理说一下嘛。秦并不松手,我给你说去!我们俩就到了经理面前,秦说,好领导,王秉成有点事跟我出去一下,请允许!经理笑着挥了挥手,他同意了。我和秦邦国走出了木材公司大院。
那天,好像我们几位都没有吃晚饭,大家旁若无人地手搀手越过大街,约上于素华来到小城郊外的南柳沟畔,在一座小石桥上,我们赏起了月亮。
一轮皎月升起在东南方的天空中,恰如一篇美文展开在那里,任凭我们品读,又似一首上好的诗歌,歌唱在我们的世界……晏荣丰灵感来了,他脱口而出。我也很激动,不假思索地朝着远处的原野。吟诵出:昨晚的月光透明清凉/今夜的情丝又密又长/窗外我翘望远天/不见了星星,只有你/笑靥的花儿开在我身旁∥天上的月亮/落在水里碰响了风铃/属于你属于我/在郊外的小石桥上是/鸽子煽动的青春翅膀。大家听罢,都拍手欢呼着,好!好!青春万岁呀!我们青春的长翅膀飞啦!
不久以后,《安徽工人日报》一字未动地发表了我的这首名叫《翘望》的诗。在该报创刊一周年之际,全省有五位包括我在内的作者获“文艺副刊奖“,不久后的那个春天,我作为获奖者,远赴省城参加了授奖大会。
第二十二节
7
在县文化局办公室,闵祥老师对我们几位说,成立“文学社”是一件大好事,我们全力支持你们,如果需要活动场地我帮助提供。我和于素华又去了县广播电台顾台长处作了汇报,并正式聘请他等其他几位文化前辈为“文学社”顾问。忙完了这些,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有些累,可又一想,事情还多着呢,于是,我趁着夜深人静,又以床为桌,誊抄修改起了那些社员的稿件。
傍晚下班前,终于将“文学社”章程(草案)拿去找王莉萍“商讨”,恰好秦邦国,晏荣丰,钟瑞岭等几位也在,我们就对“章程”(草案)进行了一些修订,最后,大家一致同意推选王莉萍为社长,我为副,但到后来王莉萍总是推辞说,自己没有那个水平,让王秉成挑起这个担子吧,我推让再三,也推脱不掉,就接过了这个“担子”。
夜幕已降临了很久,十五的月亮这时才从东方慢慢露出了圆脸,本打算回家与家人一起过“元宵节”的,看来已经完全不现实了。
修改了一部分稿件,就动手完善“章程”,我刚写开头的几句时,公司里几个青年工人就风风火火地破门而入且嚷嚷着,眼镜,写什么写,和俺们一道街上看“灯展”去,小石等两个小伙子不由分说架起我一口气跑到了大街上。那些灯真是光怪陆离。我也没有多大心思观赏,在他们说说笑笑间,就溜回了“半边厦”,一鼓作气将“章程”草拟完毕。
两天来,与王、秦、晏、于、钟碰了几次头,讨论“文学社”下一步工作的开展情况,每一次意见都不能统一,我很苦恼。
我写完“文学社”成立时主持人的串讲词,写好有关领导的讲话稿,还有社里面的组织机构等琐事,夜已经到了极深,正要入睡,大门外有人喊我名字,是秦邦国醉酒赶来,他借着酒性,又和我啦了一些有关“文学社”建成后如何发展的问题。公司院墙外邻人家的鸡已叫过了两遍,我们俩这才打着哈欠合上眼睛。
8
这些日子,我们大家一直忙里偷闲地干着“文学社”里林林总总的事,尽管大家都觉得有些疲劳,但是,心里快乐。
上午,和于素华跑了两趟文化局,闵祥等几位前辈表示会不遗余力地为我们提供服务。
中午,我又去找钟瑞岭,让他告诉其他人,我们组织的名字就叫“鹿鸣山”文学社,钟赞同说,好名字,内蒙古有个刊物叫“鹿鸣”,咱们还有座“山”,高他一截呢,再者,我们虹州县境内有一座闻名遐迩的鹿鸣山,美丽又神奇的名字,我一百个赞成。紧接着,秦邦国兴奋得县城一趟,乡下一趟,风雨无阻来回跑,并且他还说,我承包全部社刊的文稿修改!接下来,晏荣丰也表示,我绝不拖大家的后退,文稿的打字之事我也包了,于素华说,我协助王莉萍动用关系将社里社社外剩余的事做好。曹大臣不甘示弱:我可以跑腿、打杂。
俗话说得好,“人心齐泰山移”!
仅一天多工夫,我们“文学社”成立的筹备工作已经完全就绪,晚上七点整,我们的“鹿鸣山” 文学社在县文化局办公室宣告成立,这一天,是我二十一岁还不到的三月儿日。
这一年春天,《安徽工人日报》在某一期的头版登载了这样一条消息:“虹州县部分文学爱好者成立‘鹿鸣山’ 文学社。”消息说,这个文学社的成立,旨在繁荣该县文学创作,壮大该县文学创作队伍。文学社得到了县委宣传部,县总工会,县文化局的大力扶持。第二天早晨的“安徽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节目也播报了这条消息。虹州县城乡一下子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着。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我们歌唱在春天,我们在黎明的山野携手而行。”“小鹿呦呦而鸣,南风微微而动。我们的爱啊,我们的心啊,迈向憧憬的大门。”“悠悠的白云,投在了青山上,倒影铺成的地毯,任我们打滚,任我们跳舞;采一支野蔷薇,折一瓣单叶草。放飞我们的情,抛洒我们的笑,燃烧我们的泪。”
那个时期过来的同龄人,不管爱好文学与否,现在只要见到我,总还会有意无意地说起当年的“鹿鸣山”文学社,那段纯真的情在世间留存过,是谁也忘却不了。
散会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肩头的这副担子很轻又很重,又往前,怎么走?
下午,他们几位都将手头上的“社员”稿件纷纷交给了我,说是要我“审阅、定稿“的,客气也没有用 ,我一丝不苟地看了起来。印象是,有一些人的还可以,有一些人的待提高,有一些人的则根本没有入门。
钟瑞岭说,不能用数字讲话,要用质量说明问题。
是的,眼下的“文学社“五十多人呢,看似热热闹闹,实则冷清得很,要想真正“繁荣”起来,我还得胳膊与腿都“行动”起来才行!
21
一连抬了两天木头,干起活来的我,浑身是汗不说,身子骨更像散了架一样,真想躺下身去千年万年不醒来才好,我太累了。
暮色降临时,终于干完了这批活,我又一想还有“文学社”的事在等我呢。坚持看稿到夜深人静,那一篇一篇文字上的每个词每个字每句话每个标点及符号,都像优美的青春舞姿,在荒原上围着篝火一样跳动在眼前。
早晨,提水路上,遇跑步回来的经理,他说,不要乱跑了,马上就会新到一批木头需要码好、堆放。经理也不看我,他脸朝着空荡荡的公司大院没有一点表情,似乎他还特别严肃地低声说我,有人反应你不务正业,白拿大家的血汗钱……
或许吧,我自己觉得也愧对那月的四十块钱呢!走开时,我心里这样说。
半天我都一声不响地劳作着,虽然汗水湿透了衣裳,可我还是觉得这活干得不够卖力。
临近下班,一位认识不久性格开朗的女社员,大老远从县东北的一所小学校跑来找我,说是上交“任务”的,我接过她的六首诗作和两篇散文,就拍了拍手(以示去掉灰尘)说,到办公室里坐坐吧!那女社员开玩笑问我,社长还干这个呀?我以为当官的都坐办公室办“公事”呢。我笑了笑,哈哈,当官就不劳动了吗?何况我是哪门子官?那女社员睁圆了眼睛,一脸不解的表情,像层浮云许久未散去。王秉成,你在呀?周建华从那边过来喊我。
那女社员玩笑说,社长真是日理万机!我走了。
不送!我目送她出了公司大门。
周建华随我来到“半边厦”内,他笑道,刚才那女的,我看对你有“意思”。不要乱扯!我说人家是个人民教师呢。
周转了严肃的话题:我有真话要跟老同学讲哩。你请!我看了他一眼。他说:那家婊孙医院我不想再呆了,请你参谋一下,我打算回家“行医”!我脱口而出,好事!作为老同学我双手赞同!我真就举起了两只手。向谁投降呀?周建华笑了:到外边走走吧!
我跟经理说了一声,就同周建华出了院门。
我们俩骑上自行车,狂奔着直入东关苗圃密密的小树林,我们俩都大口喘息着。这里的空气真新鲜,到处还都是鸟语花香,此时春光正浓。
我说,怎么样?这里才是真正的好去处啊!小城的肺嘛!周建华从松柏树干上摘下了一个毛毛虫“罐子”(幼虫已出的虫卵壳),放在嘴边“乌嘟嘟”地吹响了它,他手舞足蹈着:我们这是在走回童年呀!我也笑,无忧无虑的日子真快乐!
中午的广播响了,仍是许小芳播报节目。周说,要是你和许小芳结合,今天还会听我“诉苦”吗?我说,生活怎么能“要是,如果,假如”呢,要知道,我们不是一个阶级呀!
回到单位,经理已经显示出了明显的不高兴,他说,吃过午饭,甭再乱跑了!去汽车站货运处拉“棕绳”,攀综床的工人早就嚷嚷了……经理说。
刚刚唰好碗筷,公司后勤人员三利和小石就喊我,眼镜,快点啊!
这趟活,我们几个一直干到暮色完全盖住了小城才完工。
可能是十七、八年前吧,老一辈人员退休的退休,亡故的亡故,作为县人民政府“经济工作委员会”下属的木材公司已进入到了名存实亡的状态。三利当上了经理,只有上级开会时,才从省城的家中,慌慌忙忙赶来,听取“汇报”后又慌慌忙忙赶回,这多年,我只在大街上见过他一、二次,寒暄中知道,他在那里帮儿子打理“公司”顺带孙子上学;青年工人小石很“机灵”,早就在县城的中心位置买下了三大间门面房,开了家主营电脑兼营配件的连锁店,自己当上了董事长。
当年,位于古汴水北岸,石梁河畔的县木材公司今日已经崛起为一片高档住宅小区。
9
上午到经委,找小孔姐帮忙,将“文学社”面向全县城乡的“征稿启示”托经委办公室打字员姑娘打好,正说出“谢谢”两字时,邮差送来了报纸,我抽出夹在报纸内的一个大信封,是我的邮件,我一惊喜是《安徽工人日报》社的“优秀通讯员(文艺作者)”登记表,我被该报社评上了那一年度的“优秀文艺作者”,授奖开会时间另行通知。
吃午饭时,和公司食堂师傅等八人一起“合餐”成一桌,食堂师傅说,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二,是咱们传统的“二月二”节日。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句俗语“二月二,龙抬头,家家小孩剃光头”,城乡孩子们,包括没有成家的青年男子,蓄了一整个正月的头发这一天才能得以剃掉,据说谁要是不这样做,是会死舅舅的,哟,陋习吧!
在我们家,记忆中过“二月二”就是,所有的年馒头必须提前吃完,最迟不能超过这一天,还有,母亲自“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用麦面蒸的那三条“龙”(是母亲说的,家中凡属龙的均有份),父母亲和我都是“龙”。可是,哪里能等到“二月二”呢,这一天,我们弟兄仨早就敌不住那白龙的诱惑,你一下我一下地早就将它“蚕食”得只剩个骨头架子了,当那些“龙”被端上饭桌时,它们早已经是面目全非得可怜兮兮了,这时的母亲只能苦笑着摇摇头:看这日子过得……
今年的这个“二月二”,我是身处小城的,没有家人的节日并不显得孤单,相反,我今天还和几位工友喝了酒,头脑兴奋着呢。吃完饭,就去找于素华索要“稿件”,扬言与她商讨文学社“发展前途”的。
在南关“幸福”闸处遇秦邦国,他有一些醉态地手扶栏杆说,人家回乡下跟父亲母亲团圆了,我们这些流浪汉可怜啊!秦邦国跟我回到了“半边厦”,我们俩围绕“文学社”争论了一下午。
一声“刺啦啦”“轰隆隆”的雷声,震醒了我们这毫无意义的商讨和争论,夜色涂满了整个世界,春雨“沙沙”地下了起来。
10
没有事做,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迷糊中,便做起了梦,我梦见奶奶生病了,见她痛苦的呻吟状,我一下子爬起,怔怔地呆坐在床沿上不安起来:奶奶莫不是真的病了?我得回趟小村。
找门卫师傅借了雨披,骑上自行车朝家中狂奔而来,还好,此行是顺风,在我下官路时,衣裳已经完全湿透了,把车子交在官路边陈松的二哥家,我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新汴河边,喊来已经成为熟人的渔家小船,渔家老大眼瞅着河水说,现在的水里没有鱼喽……
奶奶确实病了,她坐在土坯磊成的床上,不停地咳嗽着。祖父去几里路外的村医疗点拿药,还没有回来。我一边安慰奶奶,一边寻思着,我要是个医生该多好!起码身体不好的奶奶,不会遭受如此的病痛折磨。
大约一小时后,我祖父回来了,他抖索着手,将两粒白药片让奶奶服下。
雨已停止,茅屋外的风,吹得屋脊顶上的树枝“呜呜”直响,尤其是新雨后的泥土味也随风刮来,吹进了屋子能制造出一种幽冥中的恬静呐。我置身其间时,就觉着满天下的人都在做梦,喧嚣走远了,小村庄是一首久远的田园诗。
回到县城已经接近十一点钟,经理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章主任要我去帮了下忙,经理见我岔开话题扯谎,他瞟了一眼没再言语,随后,他又抬眼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说,还是老活,抬木头!
傍晚,和我一起抬木头的经理也觉得有些疲乏,他拍了拍手问我,吃不消吧?我说,经理,你真是个善解人意好经理!他说,眼镜,找别的门路吧,在俺这里干到老,也不会有多大出息的!他又问,你愿不愿意学做木匠?我一愣怔:这……,还没有考虑过。
离线耕野

只看该作者 19楼  发表于: 2017-01-17
第二十三节
11
一大早,就把“征稿启示”蜡纸,给了副社长王莉萍让她找关系付印,王告诉我,县直团委书记打算跟我们合出一期“青春不是梦”的墙报。我说,好事情啊!
早饭后,我跨上自行车,就朝距县城二十余华里东北乡的蟠龙山而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棵生长在西南半山腰上的白果树。
这树不知道多大岁数了,我伸开双臂抱着它,粗糙的树干上写满了沧桑,也写满了“××到此一游”的浮华;早年间这山上面有好多庙宇呢,听说香火挺旺盛的,现在,只秃秃的石头在阳光下放着刺眼的光。再俯瞰那白果树,有两个硕大的喜鹊窝,其枝头上的喜鹊在“喳喳”叫个不停,这家乡人称作的报喜鸟,好像在告诉我,人间四月天很快就要来到身边。
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这棵古老的白果树,感受一下荒山野岭的凄凉与孤独。
我攀上龙鳞甲一样的巨石,浑身是汗地站立在山顶。
登高望远之际,我忘记了人世的浮躁和喧嚣。再环顾四野,远处莽莽苍苍,雾霭沉沉,村廓和近水在一垄一垄碧绿麦苗的衬托下,成了一幅幅水彩画。我蹲下身来,发现脚下的山茅草已长出了细细的芽儿,在风中微微摇晃着,乱石间的婆婆丁早将迎春的小伞举过了头顶,像是一支支小小的仪仗队,欢迎着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探春者。
一阵很大的风吹来,刮得我一下子又回到了冬天似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回来时天色已晚,在“东方红”大街上,遇下班的许小芳,她问风尘仆仆的我,干什么去了,你们“文学社”怎么样了?我也想加入,能不能?她问。欢迎欢迎!我拍手笑道。
明天给你一篇稿子,帮我斧正一下哦。从背影看,她快要做母亲了。
太累了,食堂也没了饭,早早入睡吧!可我又一时不能入眠,就拉亮电灯,读起了《海国风流》,该书讲的是青年郭沫若一段日本恋爱生活史的故事,人家郭开桢先生竟然跟安娜(佐藤富子)爱得如此热烈,我王秉成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爱情路上蜗牛似地用触角东探一下西触一次,很狼狈哦。
12
送了份“征稿启示”给顾台长,让他在广播里广播一下,又到邮局给秦胜军等文友发了信。那段时间,邮政部门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些帮助,只要写“稿件”“印刷品”字样他们就免费奇送。
在邮局门口,遇站在那里肩扛一把吉它的曹大臣,我们握手寒暄之际,秦邦国也走了过来。此时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冰雹”,“啪啪”蹦跶在建筑物上,我们仨赶紧躲避于廊檐下,只几十秒钟,雨就下了,而且越来越猛烈。
看雨一时半会儿没有止住的意思,秦邦国就捂头缩身走向了他此次“学习”的县委党校,曹拨弄了一下吉它说,他还得赶回去备课。
雨小了些,我送曹大臣到车站。才十点二十分,售票员说上午没有车了。
十一点左右,曹大臣要请我吃饭,我俩就就在车站对过路边的一个小吃部,炒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弄了一碟“素拼”就喝起了小酒。微醉的曹大臣说,王秉成,世间最可怜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这些小人物,而是那帮坐享其成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那些人活着,不需要奋斗,不需要拼搏,甚至不需要思想和理想,他们没有生命的活力和动力,活着,形同走兽行尸,你说这些人不悲哀吗?
我和曹大臣的那场酒越喝量越大,越喝越话多。
曹弹起吉它吟唱道: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添一点,感情薄,喝不着,感情厚,喝不够,感情铁,喝出血。这些酒场上的话不是我苌祥可编造的噢,流行得很呐。喝!又是“刺啦”一声,一酒盅酒又下了肚子。
曹大臣一边吟唱,我一边敲着碟儿和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小酒歌”:一路春风一路歌,革命小酒天天喝。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夫妻背靠背。老婆告到纪检委,这样吃喝对不对?纪检委回答很干脆:湖吃海喝是不对,大吃大喝是浪费,该喝不喝也不对。瞧,我们也是天天醉!老婆告到县委会,书记说,还是纪检委说得对,说着起身往外退,对不起,我们也是去赴宴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俩大笑。
十二点半过去了很久,我和曹大臣还在喝那劣质小酒,秦邦国这时大敞着头,耸着肩膀出现在车站门口,他好像是在找人,曹大臣首先看见了他,就喊秦过来,秦不愿再喝,看样子,他中午也喝了不少。我们仨就坐在那间简陋的小吃部侃起了文学与“文学社”,话语时而激昂,时而悲凉,与路面上那大大小小雨点的撞击声以及雨点飞溅出的水花和着节拍,在“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氛中,我们都鼻涕一把泪一把起来……
十六点许,女店主见我们仨人这个样子,就嚷嚷开了:哎,哎,我说年轻人,不能喝酒就不要逞能,哭什么鼻子呢?她这么一提醒,我们仨就止住了悲怆。
曹付了费用,我们落荒而逃。
曹大臣坐汽车回去了,秦邦国拉起我的手说,我们“青干后备班”的学习结束了。走!到招待所找王莉萍研究“文学”去。
那天晚上,在县政府招待所,秦,王,于和我还有韩珺,一块儿围绕稿件的修改和下一步活动等展开了热烈的“争论”,王莉萍看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就说,我们去看场电影吧!结果,大家就一起看了《一个女演员的梦》,很有意思,于素华和韩珺笑着说,这电影非同寻常,它至少衔接了我们几位青春的梦。
13
依稀记得前天中午,经理带我去“带锯车间”见了早先与我同睡一床的周师傅,经理说,从今往后,周师傅就是你师傅了,好好干,跟师傅干个三年五载的,我保证你会成为一个木匠的。
不久后,经委抽我回去,任职工学校初中语文课的老师,又过些了时,我又被安排进了临时性的县“工业污染源调查办公室”,直至前往省城上学,我再没有回到木材公司。前些日子,我打听到了师傅周家和的消息,十多年前,周师傅就已经告老还乡,后患食道癌,六十八岁的他,硬是给活活“饿”死了。
“带锯车间”的活并不轻松,一根原木,有时需要几个甚至十几个工人师傅来协同搬运才能弄到类似于铁路轨道的“航车”上面。一天下来累得我饭都不想吃,“文学社”,早被累死鬼撵到了一边。周师傅见状,就心疼地说,你斯斯文文的,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车间干木工?泪水这时就在我眼眶里打起了转,周师傅,您甭说了。他问我,你得罪谁了?要不,你太老实了?还是俗话说得对,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呀!有时工间休息,我跑进“半边厦”痛哭起来,同车间的工人师傅也没有人来叫我去干活。
今天午后,干了一会儿活,就骑车到了县城东古汴水岸边的一片树林里,观看起渔人逮鱼,那些水中的鱼儿是快乐还是痛苦?看它们那摆动尾巴的样子,我想到《庄子·秋水》中的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是呀,我不是鱼,我怎么能知道鱼的情感呢?
静静地坐在水边,看了一会儿东逝的汴水,就放下印有红漆字 “为人民服务” 的黄帆布挎包,从中掏出杨山的诗集《雨中的信》,我小声吟诵起了其中的诗句“听雨在巴山的楼头∕雨点儿敲开了记忆的门扉∕我想起我们在那个小小的屋里∕雨点儿和油墨香将两颗心沁醉……”读着读着,我就就禁不住想起了远方的友人,想起了许小芳,现在,他们在干什么啊?
14
下午,章主任率领经委一班人来公司召开职工大会,要求“民主评议”厂长、经理,我做会议记录,我觉得这种评议干部纯属走过场。
晚间,在办公室写民主评议总结材料时,王莉萍和于素华来找我,说是又收到了一些社员的稿件,要我“审阅”,我一时抽不开身,就说,改天吧!她俩有些生气地走了,她们哪里知道,我手头的“材料”必须今晚完成,明天上午黑板报也要用的!经理开完会时说。
“民主评议”活动暂时告一段落。
傍晚时,王莉萍来找我,见面第一句话是我向她道歉的,我说,前天真是对不起了!
她说,老朋友了,这话见外!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情。王停了一下说,省工人报社的一位记者要你去一趟他下榻的“2—16”号房间。
我随王莉萍同志去见了那记者,他很爽朗,手扶眼镜说,你的文采我们总编很欣赏,多次在会上提到了你,这此你被评上我们报社全省仅有的五名文艺作者,是你的荣耀,也是你们县的光荣和骄傲!我这次来采访,已经和你们章主任做了沟通,你们领导表示,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的。
我有些激动得摸不着头脑,和那记者告辞时,好像是长了翅膀飞下县政府招待所大楼的。
这几天,老天爷接连不断地下起了雨,觉着身体有些不适,浑身上下没有四两劲,头昏脑涨地看门外雾雨濛濛的工作区域,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今年清明节,本打算回一趟唐河地下涵老家看看的,毕竟那里埋有我的胞衣,还有我列祖列宗的坟茔,已经几年没有去了,怪想念的。
今年的这鬼天气,唉……
我的青春梦,一个一个肥皂泡一样放一下七彩光后,又一个一个气球一般“噗”地一下瘪了,留给我的是一番更悠远的惆怅和迷惘。
15
近午,躺在床上看书,胡茂锦和另一位自毕业后就没见过一次面的高中同学来,他们是来报名参加省成人高校考试的。午,我们在小县城最有脸面的“虹州饭店”喝了些酒,他俩大概都醉了,躺在床上一直睡到近十七点才醒。我记住了胡茂锦说的经典名言:今日有酒今日醉,明天没酒盖被睡,此乃人生哲学也!
送走胡茂锦他们,无意间,我发现居室北面的一个旮旯处,一棵桃树不知何时开的花现在已落了一地。
想起几年前姑姑家井沿旁的那几株桃树来,正是杏花白、桃花红的时节,我带领表弟表妹们在树下读《红楼梦》。我们声情并茂地大声诵读着:“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处诉……”读书没有用吗?我以为很有用,起码它会使人情感更丰富,可否用眼下的话说,人的情商会更高。
由于胡茂锦他们所在的县水泥厂领导不愿出资供其上学,自己又不掏那个钱,今生今世他们也只能拥有一纸高中文凭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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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帮小石翻译了《岳阳楼记》等两篇古文,他讲是考电视中专用的。“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完毕,我呼出了一口气:没有志同道合的人谁和我一同往前走啊!我邀小石出了公司大院,一块儿到小城的绝好去处“北岛湾”春游一下,我俩坐在通往水面的石阶上,一边用碎瓦片打水漂,一边看浩渺的水面,小石感叹说,这里的水面不仅开阔,而且水面上的阳光也毒。
阳光普照下的春天大地,孕育出的万物生命,充满着勃勃生机。这世界,爱、恨、情、仇纷纷云云,人的内心便不会清净,我说。
小石也道出了心里话,俺家老爷子虽说是单位的元老,可他早退休了,我现在已渐渐感觉出“人走茶凉”的味道了,所以我想弄张文凭。是实话!我赞同说:退一步讲,你的硬性条件比我强,毕竟你是吃粮票“出身”嘛。
傍晚,收到省工人报社的信函,通知我四月五日参加授奖大会。四月四日报到,会期三天。我决定提前出发,跟领导们请了假,打算明天坐十五点半的汽车去固镇桥火车站。
在小城汽车站遇许小芳,我跟她讲了我要去省城开会的事,她拍手说,祝贺老同学!这是对你努力和才华的回报哟!车子要开了。再见!我们等你载誉而归哦!车窗外的她挥手笑着。我脑子里这时就闪现出一些电影中某青年男女难舍难分的离别镜头,我真想哭,可一想,人家并不是来为我送行的啊,显然,许小芳忘了她前些时说过要给我们“文学社”稿子的事。与许小芳的这一偶遇,让我已经沉寂的心潮,又涌起了波澜。许小芳!许小芳!许小芳!我狠恨很地默念着,你为什么是他人的?
小孔姐让我带样东西给她在省城求学的男朋友。务必亲自交他手中,小孔姐说,我们俩是中学同学,感情基础甚好!他高考失利后,凭借过硬的文字功夫,去了一个区镇政府干秘书工作,去年又考取了省一所成人高校。小王,人不能太过于老实,你这么有才华,眼珠“活泛”一下,再稍微动一动作,未来肯定会不错的!小孔姐中午交与我一个大信封时这样说。
17
上午八点许,我踏上了南行的列车。随着“哐当”“ 哐当”的单调声响,我专注地看起车窗外面的景色来。风一样向后退去的起起伏伏的丘陵地貌,被一块一块碧绿的麦田融化着。在过一段丘陵时,我看见远处的一道山岭上面,有一户或者两户被油菜花掩映的人家,一个女孩和一只黑狗在耀眼的阳光下盈盈地走来,像是镶嵌在车窗镜框内的一幅西洋油画,一屡一屡乡愁好似一片云随那轻轻飘散开去又淡淡聚拢在地平线上,经久不肯散去。
有些疲倦,我闭上眼睛“休息”着。
这是我印象中的第一次坐火车远行,应该说,什么都是新鲜的,可我现在困乏了,迷迷糊糊中,竟见到了母亲,母亲说,你这是第二次坐火车呐。是的,我肯定是再一次坐火车,那前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我记起了,母亲曾说过的,在我两个月时的那个春天,母亲、我、奶奶还有姑姑我们一起从故乡唐河的秦桥关,乘坐一条木船过沱湖再到淮河的一个码头下船后,就步行去了明光车站,再坐火车去南乡。母亲说,那一次我们娘四个,一共走了两天两夜才到南乡一个叫赤镇铺的地方。我们这是去找你爹和你爷的,一路上,我们大家围着你,逗你,引你玩哩,你有时被逗引得“咯咯”直笑,更多时,你是睁大眼睛看车窗外面世界的。母亲问长大以后的我,真纳闷,那窗子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可你就是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方。
在一条名字叫“大沙河”的岸边棚子里,我们全家都挤在那里生活着。你爷去镇上的一个学校替人家教书(实际上是临时代课),你爹在码头上给人扛麻袋上货、卸货,我和你奶在一家裁缝铺帮人家缝缝补补,你姑呢,当然跟大哥去上学啦。不成想喔,四个月不到,你老太一封电报,把我们都催回了初秋的唐河湾,发大水了,整个村庄都像船一样漂在那里,也就是那一年的水,险些把你奶奶冲走了……母亲仿佛不止一次说起过这件往事。
车过水家湖站后,我没有了困意,就又看车窗外面的世界。列车抵达省城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我走在大街上,第一印象就是热闹非凡,走着走着却孤独起来:茫茫人海竟没有一个我认识的,真是举目无亲啊!粗壮的法国梧桐树遮天蔽日地盖住了整个长江路。我找到了省总工会,再一打听,真巧,问到的是该报文艺部的俞晗老师(后知道她的名字),她那时正从院内走出来,很热情地将我带到了会议接待处。
第二十四节
18
吃过早饭,跟俞晗老师告了个假,就匆匆乘21路公交车朝大蜀山而来,在终点站大铺头下车,候了半个多小时,开往山南的班车才来。我靠在窗口的座位上,看葱葱郁郁的山林被绿色覆盖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山顶上的省电台发射塔直插入云。山道上,熙熙攘攘地走着不少姑娘,小伙,有的步行,有的骑车,看得出,这些都是大学生,正是踏青好时节嘛!
请问,您可是虹州县人,姓杨叫杨烨?找到杨烨先生,我已经是满头大汗。
那位正在往篮球架上搭衣服的瘦高个男青年被我这么唐突一问,愣怔了一下,但很快,他就伸出双手睁大眼睛说,我是!我是!你?……我报出了家门,并把大信封交给了他,杨烨迫不及待地拆了,内中掉出了一张小孔姐十分俊秀的彩照,杨烨捡起还“啪”地给了一个飞吻。幸福的人啊呀,我好生羡慕。
回宿舍的路上,杨烨说,下午考完最后一场试,他们“乡镇(企业)管理专业”就可以回家了。
清明节放三天假,我准备明天回的,他说。我跟杨去了他三楼宿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军营化作风,我十分妒忌:真令人羡慕,今生今世我怕没有这个机会喽!我说。没等杨开口说话,我就“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了他递过来的一杯水,见我这样子,他笑说,走,去吃饭!
在他们省农经学院小食堂,杨烨特别丰盛地用酒水“款待”了我。
杨烨大专毕业后,先回原单位就职,很快,就被县委政府要了过来,后任县人事局局长。最高学历是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再后来任市政府副秘书长,接下来,可能是十多年前吧,小孔姐与杨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不过,我们很久都没有了联系,这些,我是后来听人讲的。
下午,在报社文艺部编辑室,除俞晗老师外,还见到了上天在我们县采访并“召见”过我的那位眼镜记者,交谈中,知道他姓祝,名建中,酷爱文学,尤其是诗歌,发表了很多有轰动效应的作品,比如《我的灵魂,呼啸在荒原》等,只不过使用的是笔名。祝老师说,他的职业是记者,写诗纯属业余爱好。
欢聚于此的还有这次获奖的其他四位同道。
热情健谈的祝建中老师说,王秉成的诗歌有其独特性,特别是这次获奖的《翘望》更能说明他的风格:清新,淡雅,似乎还婉约,读来叫人灵魂被洗濯一番的感觉。
夜深了,同室的几位都发出了鼾声,我则久久不能睡着。
我在日记中写道:大都市的人不同于小县城的人,更与偏僻乡村的人不一样,同样是生命体,生存价值却是迥异的,到底是谁推动了人类社会滚滚车轮的向前呢?是秦彦同学曾经跟我讲过的孔孟之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还是像我等这些千千万万的小人物……,这个问题,像落地窗外的霓虹灯一样变幻闪烁迷离着。
19
摄下这珍贵的瞬间吧,它会永存在我们记忆深处的。市“工人文化宫”前,全体与会人员都进入了镜头。上午九点整,授奖大会开始,报社社长兼总编作重要讲话,他在讲话中还提到了我和另外一名优秀通讯员的情况,真是汗颜!
下午,我们文艺组于招待所一栋七号房间召开了座谈会,围绕如何进一步办好副刊,大家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和发言。
晚间,在“安徽剧院”看了电影《秋天里的春天》,我感觉这影片的主题挖掘得较深,提出了任何书本上理论层面所不能解决的现实问题,而今,人们能冲破世俗的观念和界限,摆脱阶级、等级、地位和金钱的桎梏,去追求真正的爱情吗?看来艺术家是了不起的,同时也是弱智的。对于年轻人,过去的苦难,从前的艰辛,可以忘记,可以一笑了之,但人性呢?人们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一切荣辱、所有良知都可以不顾吗?这电影名字真有意思,秋天是萧杀的,春天却是那么美好,萧杀中的美好,其寓意悠远又深长。
会议结束了,余下时间自由支配——游玩。
上午,我游“逍遥津”公园。甩掉所有的忧愁和烦恼,尽情地畅游这个桃源般的世界吧。
在人工湖畔留个影,到水面上划划船,站立于小火车的扶手旁“挥一挥衣袖作别西天的云彩”(徐志摩诗句),然后再露脸于飞机模型的舷窗口,冷眼看滑梯上孩童飞快流失的快乐,看草坪上打羽毛球的情侣在勃勃生机中释放出的青春能量,看姑娘们在烟波浩渺的湖边椅子上憧憬美好的明天。
三国时张辽的旌旗仍在空中翻飞,轻轻淡淡,仿佛是一块轻飘的云。“权守合肥十余日,城不可拔,乃引退。辽率诸军追击,几复获权……”我想起西晋陈寿著的《三国志》·魏书中“张辽”传里的句子,不禁慨叹起来,历史啊,岁月啊,真的像一缕云烟啊。
下午,去包河游玩。
包河,可能是因包拯而得名。在浮庄,尤其是在包公祠,逗留时间最长。九百八十多年过去了,历史已经进入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其间的变化可谓是翻江倒海的,今日的“包青天”在何方?当下的中国多么需要有更多的包希仁啊!
走出公园,我忽然又想出一句话:这流水一样的城市,这城市人一样的流水,看似热闹清净,但其下面潜藏有多少龌龊?人的灵魂各不相同,梦境也定会万别千差。北岛不是说过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多少年来,我穿行在形形色色的人流中,苦苦思索的也许就是这句话。
20
祝建中老师要我去他家吃顿饭,中午去时,才知道他在省城的家并不是“豪宅”。他领着我,拐弯抹角穿了好几个巷子,才“咯吱”“咯吱”爬上他那租赁的木阁楼,不过,窗明几净的十余平方米房间,倒也能在夜深人静之际好好读上几页书,写一写激扬文字的。
饭,吃得不像省农经学院小食堂杨烨招待我那样丰盛,只一叠乡间常见的咸酱豆,又炒了盘芹菜肉丝,祝老师问我喝不喝酒?我说,不要客气祝老师,我们就“哧啦”“ 哧啦”吃起了面条。交谈中,我知道祝老师已人到中年,报纸创刊时,才从偏远的农村,通过手中的一支笔爬格子一撇一捺艰难地爬到了这里。
祝老师感慨说,现在时兴讲知识改变命运,可我要说性格决定人生,环境造就人。他还说了类似于曹大臣口吻的话:不要看不起自己,那些人不就是因为老子有本事才不可一世的吗?其实他们才是一群可怜虫!
顺便再说一下,不久以后,祝建中老师从一个临时工转成了一名“国家干部”。现在,已临界退休的他,以主任记者身份调到了一家国家级新闻单位住深圳的办事处。他是我心中的一盏灯,忽明忽暗地照着我前方的路,同时,他又是我们那一茬人中的佼佼者,独领着时代的风骚。
告别祝建中老师,已经是下午一点二十分,我独自转悠在“稻香楼”护城公园。形影相吊的我,漫步在水榭楼台的绿树丛中,我想起了遥远北方的小村庄来,我是从小村庄东头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上来的,一公分一公分,手脚并使,用心,用泪滴与汗水,走到了今天,在这大都市的街道上。因为我的拥有,我曾经感到骄傲、自豪过,我曾经激动、欣喜过。也许明天,肯定是明天,这里的一切都将与我没有一毛钱关系了,我还是要回到那属于我的“半边厦”,回到我的土地上去度日月的。
21
两年过后七月的这天中午,在省城求学的我,也是独自一人转悠在“稻香楼”公园那人工堆做成的山顶树林间,十二点半到了,我掏出随身带的“咏梅”牌小半导体收音机,收听起了中央台的“长篇”连播节目,李野墨先生演播的《平凡的世界》,真是透着深沉、粗犷与豪放啊。“他长久地立在那个小湖边,立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望着深秋碧蓝的湖水,(金波)热泪在脸颊上淌个不停……”“天空是永恒的,大地是永恒的,幸福却流逝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告别的是人生整整一个段落。青春之花,永远地凋谢在了这片草原上,这是壮丽的凋谢。他失去的,也正是他收获的,在他那深情而又富有的心灵土地上,怎么会没有绚丽的花朵重新开呢?”小说中的这段描述,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心灵。
仍是这段日子的一个午后,我第三次收到许小芳寄给我的三十块钱和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我颤抖着手,眼含泪水读她的信:愿顺利完成学业,将来做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徐小芳对我的是一种什么情?绝对不是爱情,也许是怜悯之情,却又不能叫做怜悯,我王秉成不需要人怜悯,人啊人,是多么复杂!
二十多年后的公元二千年左右,许小芳因为身体原因早早办理了病退手续,她常年外出打工,她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在许小芳的三次婚变中,人们说她像是“香榭丽舍”大街上的玛格丽特。为了能较为准确地道出许小芳这一时期的生活轨迹,请让我在此引用法国作家小仲马的名著《茶花女》中的一段人物对白吧:“‘你一点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她曾经使 G男爵倾家荡产。’‘就这一点吗?’‘她还做过……老公爵的情妇。’‘她真的是他的情妇吗?’……然而,我非常渴望知道一些关于玛格丽特和阿尔芒之间的事。一天,我遇到一个人。这个人和那些风月场中的名媛过从甚密。我问他:‘你认识玛格丽特·戈蒂埃吗?’回答又是‘熟悉得很。’‘她是一个怎么样的姑娘?’‘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她死了,我很难过。’‘她有没有一个叫阿尔芒的情人?’‘一个金黄头发的高个儿吗?’‘是啊!’‘有这么个人。’……”
当然,小仲马笔下的小说人物不能全套用在许小芳身上,传这些消息的人,多怀有幸灾乐祸之嫌。前不久,我听说她得了一种难治的病,她的第一任丈夫还为她筹措了一笔钱呢,第二任丈夫好像从人间失踪了,第三任丈夫也与她“闹翻”了天。作为老同学,我一个小小的民间中医,曾去探望过身体羸弱抱病在病床上的她,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我只能轻轻地为她叹息,许小芳也只能默默地无助无声地流泪……
22
昨天,回来途中,车过江淮分水岭大洪山时,因为有两辆汽车相撞,耽搁了足足两个小时。司机建议大家先到公路边的饭庄吃饭,我跟车主说了声,就转悠在了附近的松岗间,那些淡紫色的“勿忘我”花,那些打着小伞的金黄色婆婆丁,那些星星点点白黄相间的金沸花花朵,还有一陇一陇的油菜花都竞相盛开在林间空地上。身边的春光托起了连绵起伏的山岗,又梦幻一样地绵延到了天边。
圆圆的落日在西山头上滚动着,就是不下去,载着我的汽车飞速而行,思绪随窗外的景色迅速转换。
那是在几天前的南行火车上。由于没有座位,在固镇桥至蚌埠段的路上,我身子只能倚靠在硬座背上,我时而打着盹,时而又把歪着的身体纠正一下。右侧硬座上有个扎一束刷把辫子十六、七岁小姑娘,这时就站起来笑着说,你坐一会儿吧!她就起身走向了过道。
列车飞驰在丘陵间,我坐着坐着心就不安起来,这毕竟本不是我自己的位子呀,怎能心安理得呢?车到水家湖站,上下不少乘客,我多次站起来张望(寻找)那个小姑娘,希望她能来到座位上,但没有,我掏出日记本伏在小桌上写起了字。
终点站到了,祝大家旅途愉快!列车喇叭里传来了服务人员甜美的声音。我站起身来准备下车,同时也很希望寻见那个让我坐位的小姑娘,郑重地向她道声,谢谢!我忽然发现那个小姑娘正在收拾行礼朝我点头微笑呢,她走了,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那个小姑娘,那颗纯净的心灵,是金子呢,我一辈子都会珍藏的。也许彼此终生都不会再见面,即使见了面,大家可能都不会再认识了,但我会记住她的,那个小姑娘,在北京开往合肥的那个春天的那列火车上。没有被污染的心灵世界是多么纯净、多么美好、多么令人怀念啊!
第七章  眼睛里的灯晕
第二十五节
1
今天,经理对我说,新一期的黑板报明天一定要出来!而我们的文学社几乎也要“窒息”了。晚饭后,去找副社长王莉萍,她说,和晏荣丰商量过了,正打算找你说说 “5·4”期间,准备与“彩虹”和“白鹭”他们共同举办“放飞我们青春的梦想”墙报的,正是我之意图。
几天来,我们几位分成小组,先后找了“彩虹”社副社长,“白鹭”社主要负责人。在共青团虹州县委员会和县广播电台的鼎力支持下,轰轰烈烈地举办了为期一周的大型墙报“放飞我们青春的梦想”专栏,社会效果还不错。一些虹州中学学生还将部分诗文抄录了下来,我远远地欣赏着。
2
上午,在经委办公楼下的“东方红”大街上,已经任经委教育股股长的姜文书,跟我讲了化工厂“出师不利”之类的话,但是他还说,章主任已经答应,让你回经委任职工学校教员。
停电已经有五天了,今晚,我坐在烛光下,看背后摇曳的身影发呆,以后的路到底该如何走呢?我问自己。
高时超这时敲门而入,他说,今晚没钱买蜡烛了,来找你说说话。他说,曾经到民政局找过你两次,问人才知道你早搬走了。我说,我俩从那样的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在一个班级读的书,有时,也特别想你,只是考虑到你的时间太紧张,多少次念头一出又打消了。
我的这位孩提时代的伙伴,今年能否考上大学呢?送走高时超,我为他祈祷起来:上天啊,可怜可怜这些贫苦农家的学子吧!
高时超走后,夜显得更深更沉了。
这时,“半边厦”外面,传来了一阵悠扬又孤独的二胡声,是谁在吹呢?我寻声走出院区,发现那声音来自路对面的一个小巷,我愈走愈处,那二胡声还在前面的一条巷内,我只好转身而回。
我躺于床上,想那刚刚过去的孤独、凄楚又悠扬的二胡声,又忆念起了昔日在虹沟小镇读书时的一件事情:每当黄昏来临,或者夕阳西下,或者落霞满天之际,在古汴水北岸的一间小屋内,就有一阵又一阵孤独、凄婉的二胡声传来,渺渺的,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视力极差,近乎失明的男子在抒发自己内心的苦楚与期盼。
一天黄昏,我见他坐在柳树下临水的一块石头上,很投入地拉着古曲“平沙落雁”,我那时当然不知道这曲名,和他交谈时,他告诉我说,这“平沙落雁”好啊,心情每每郁闷时,就拉上一曲,整个人就像飞到了无垠的沙洲上,仿佛那夕辉下的落雁就在身边萦绕。听说他很小时是小街一姚姓人捡来的,现在,养父母都过世了,只他一人由生产队“养”着,后来,他被小街文化馆要去,在业余文艺宣传队当一名配器演员,一次他们到下面生产队演出,夜间归回途中,装载他们的四轮机侧翻到一条深沟里,死伤两男一女,他死了。
傍晚下班前,周师傅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听讲你在搞什么“文学社”?它们能调你去解决你的工作(问题)吗?我笑着不言语,周师傅还说,看你不安心干活,还整天脚不沾地地跑,跟个国家总理似的,怕你荒废呢,周师傅关切着说我:不是师傅讲泄气话,文学、武学那都不是你我这类人的立命之本呐。我没有说过多的话,走出车间时,经理神秘地向我招招手:过来,说个事!
明天要回经委上班了?!我知道了这消息,窃喜。
3
我被经委章主任推荐去了刚刚组建的县“工业环境污染源”调查办公室,办公室隶属县城建局,主任由城建局局长兼任,他看起来很重视这项工作,和我们一块儿办公的常务副主任是这个局的一个女股长。
上午,大家碰了面后局长就亲自开了会,他说,虽然讲咱们这个办公室是个临时机构,但它是县政府特设的,用发展眼光看,环境污染是个社会大问题,同志们说不定会集体就地“转正”呢,总之,只有好好干,出成绩。出成果,党才会“发现”我们重用我们的……
很快,同志们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状态中,三天后,我陪地区“环境监测站”的几位同志坐小车跑了县酒厂,县化肥厂,县磷肥厂,县丝绵织厂,县皮鞋厂和县人民医院等几家易出污染源的单位,抽查他们的“三废”(废水、废料。废渣)排放情况。
在县入眠医院,我们找到了正在开会的院长,他十分配合我们工作,始终笑咪咪地跟着忙上忙下。中午,他还在小城中心位置的“东风”饭店宴请了我们。
这天午后,喝得晕晕糊糊的我,趴在办公桌上面直想睡觉,祖父和他侄子也就是我们的大小爷来了。大小爷说,我差点揍了那帮龟孙,他们太欺负老百姓了!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祖父说,我和你奶住的房子眼看就要倒了,昨天和今天早晨我们爷几个就扒了老屋,准备在原址上盖两间新屋的,正打夯垫地基时,公社来了七、八个戴大盖帽穿制服的人,“呼”地拥过来夺我们手中的工具,说,不准盖!还撕了一张票据扔在面前里,说,罚款一百块钱。
我听了这些,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就给晏荣丰打了电话,晏说,钱不要忙给他们,我跟乡政府说说看。祖父和大小爷先回去了。我哪里还有心思看圣贤书?早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只我一人楞坐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哇,我的耳边张养浩在吟哦着。
多亏晏荣丰的帮忙,那一百块钱他们没有再来要,祖父和奶奶的两间茅草屋也得以顺利盖好。
远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阵布谷鸟的叫声,是播种时节了,亲人们都忙了起来,我王秉成心灵的土壤却荒芜着,能播种什么呢?
我妄想通过拼命工作、学习来养肥我心灵的土壤,可是,王尔德说过呀:“凡是美好的事物,往往背后都有某种悲剧的成分,哪怕是一夺小小的花儿,也要熬过了阵痛才能开放……”
这几天,我们办公室的几位同志几乎都是不停地跑,不停地划。跑工厂,跑乡镇,划表,填表。此时,我们虹州县的乡镇企业正方兴未艾如火如荼地建设着。有的企业根本不配合我们,一些企业主见我们去,就像老鼠见猫一样溜之大吉,要不就是厂门紧闭,找县乡镇企业局领导反映,领导也面有难色地摊摊双手说,这又不是我们个人的事情!
女副主任看工作进展如此缓慢就说,表格资料问题,你们几个看着写好了。
4
又下雨了,在檐水的滴答声中,我望着办公室窗外暮色中泡桐树叶上的雨滴似我此时心中的泪在一点一点往下坠落,恰如我刚刚读到的秦邦国来信,他信中说,再见友人!还有我的文学社。由于恋爱的再次失败,我看透了人世的炎凉与虚伪,看透了文学,“文学”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害我匪浅哪!
这封充满悲凉情调的信,让我的心绪愈加悲凉。我想到了祖父正在盖的屋子,那可全是泥坯磊砌的呀,经这么多雨水的浸泡,要是倒塌了怎么办?后来的结果是,我祖父泥坯垒砌的屋子两天过后就坍塌了。当时住在边上塑料布搭建的棚内,祖父和奶奶叹息了半年时间。下班后,我去了王莉萍处,跟她聊了秦邦国目前的心境。王打电话给晏荣丰和于素华,不一会儿,他们来了,决定要以文学方式“安慰”一下秦邦国。
那天,我们几位还颇有收获地拟好了社刊的栏目,后又到虹州中学,找到了正在苦读的“白鹭”社女社长,确定了“5·4赛诗会”的事。
那一天的晚饭我也没有吃,回来就倒在床上,待从长长的梦中醒来时,我的心事又是一片苍苍茫茫。
现在说一下“白鹭”文学社那位女社长,她是个梳有两根粗辫子的农村女孩,正读高二。女社长的两根粗辫子,使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那是我七、八岁时一个满天飘雪的冬天,我和祖父祖母先行搬来我们的新家——一个屋山间留门的茅草屋子,屋子周围全是风吹草低也不见牛羊的白花花盐碱地。那时候的雪也真叫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正可谓万径人踪灭嘛。这天,一个浑身是雪的人“吱呀”一声进了我们的柴门,那“雪人”拍了拍身上的雪说,大爷,大娘,我实在冷得走不动了,给我一口热稀饭暖暖身子吧!“雪人”是个女的,我上下打量着她。那女的露出了两根粗大的辫子,自我介绍说,我姓黄,古汴水北岸黄庄的,到南边曹湾看病……她话没有说完就一声接一声咳嗽起来,蜡黄的脸顿时铁青了。我奶奶就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白芋骨碌稀饭,让那黄姓姑娘喝了,现在已经记不清那顿饭是早上还是午间了。
以后的好多次,她经过我们家,我奶奶像对待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待她,并叫我喊她“姑姑”。见“姑姑”最后一次面,是在开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说,大爷,大娘,我的病差不多好了,以后就不来了。
她走在开满野花的旷野小路上,身影消失在了远方,两根粗大的辫子一甩一甩,像有无数的蝴蝶在围着它飞转。
对于这件事情,对于黄姓姑娘,奶奶也许早就忘却了。我祖父、祖母的善举如同乡野上的一朵小花悠悠地开放在我的心头。
5
团县委组织的“迎5·4青年赛诗会”,有“鹿鸣山”“彩虹”“白鹭”3个文学社二十九名成员参加,六名获奖者中,我社占了三名。
晚间,在副社长王莉萍家,我们几位骨干召开了社刊编委扩大会议,再次拟定了栏目,并筛选好了近四十篇(首)稿件。
可以说这个时候,我心灵的土壤上,追求美好与理想的种子,在春风化雨中,已经发芽、生根、开花了。
那次的“赛诗会”,秦邦国的诗歌《两条小溪》得了一等奖,他拿着证书,高兴地在我面前走了两圈说,嗯,还是玩文学有意思!看得出,他的心情已经由阴云重重变成了晴空万里。“白鹭”社虽说只得了一个三等奖,可那女社长很满足,她说了句拿破仑的话“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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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厦”,越来越难以入住了。我睡的大木床,其缝隙间生长有一窝一窝的臭虫,它们常常成群结队地来喝我血,弄得我奇痒难耐、痛不欲生哪!这些小生灵还是好的,我不睡那床就是喽。最不能忍受的是晚间的蚊子,它们轰炸机一般轮番对我发起进攻:叮我,咬我,喝我血,无法入睡时,我就扬起大手恶狠狠地还击,我时常满手鲜血淋淋,像是个刽子手。有一些时候,我会跑到公司办公室的桌子上面睡一宿,但,这种机会并不多,几乎整个夏夜,总有几个青年工人固定赶来凑热闹。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昨天晚上我差一点被蜈蚣咬了,那时我正在大木床上面做着梦,恍恍惚惚中听见耳边有“呼噜”“呼噜”声,因为太困,也没有在意,当有东西触到我耳朵时,我拉亮了电灯。啊,一条油黑发亮的蜈蚣正挥舞着前爪在我枕头上搜寻猎物呢,鸡皮疙瘩刹那间起遍了我的全身,我一骨碌爬起,将它一下子挑进了水盆里,它蛇一样地昂着头,“沙沙”凫着水,我兴奋地欣赏起它的花样游泳技术来。今夜不能入睡了,我坐在电灯下想家,想起了母亲一样疼爱我的奶奶,泪水止不住地流出了眼眶,一口气,诗歌《母亲》就诞生了:你把我搂得很紧很紧/风里雨里二十一年/就这样慢慢地在一瞬间走了过去/母亲啊,你那丈量艰辛日子的脚和手/已镂刻成了我坚毅性格的形象/你那面前的小油灯/已是我甩开睡梦后/地平线上灿烂的阳光……
早晨,去虹州中学操场西南拐的水塘边读书,见电线上挂着一个破损的风筝,可能是早春时节哪个孩子留下的,在春天即将逝去的风中,它时而像展翅飞翔的大鹏鸟,于微雨间做着凝重的梦滴,时而又摇摆身姿,似一只迷途的紫燕,回家的路在哪里?
下午,去广播电台玩,顾台长告诉我讲,上些天,县公安局的两位干警找到他们,说“鹿鸣山”文学社属非法结社,必须停止一切活动!我给挡了回去,顾台长说,我当时就质问他们,你们懂法吗?你们只知道手能拿枪也能提手铐,可悲可叹却拿不动一支笔啊!那两个警察自找没趣地走了。顾台长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来抬高了嗓音,冲这,你们的“文学社”也得理直气壮地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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